电话听筒被轻轻放回原位,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祁同伟没有动,他站在窗边,俯瞰着楼下那个已经显得有些狭小的院子。省城传来的那句“再创佳绩”,象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思绪所吸收。
金山县的路通了,厂房建起来了,gdp的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李达康高兴,市里高兴,甚至连赵立春都传来了赞许。
可祁同伟高兴不起来。
他这半年,跑遍了金山县的每一个角落。
他见过太多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河水而生病的孩子,见过太多住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熬不过冬天的孤寡老人,也见过太多因为贫穷而早早辍学、眼神里满是迷茫的少年。
温饱,只是活下去的最低标准。
他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那十条崭新的柏油路像黑色的血管,为这片贫瘠的土地注入了初生的活力。
但在血管之外,更广阔的局域,依旧是代表着贫穷与落后的斑驳色块。
这,才是金山县的底色。
他拿起一支红笔,没有再画代表经济动脉的直线,而是在那些最偏远、最贫困的乡镇上,一个个地画上了圈。
第二天上午,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端着一个大茶缸,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局长开会,部署下一季度的招商引资任务。
他现在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整个金山县,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我告诉你们,思想不能僵化!王家庄能搞药材,我们李家铺子就不能种蘑菇吗?清水乡的梨能做罐头,我们大石村的杏子就不能酿酒吗?都要动起来!懂不懂?”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达康有些不悦地抬起头,看到是祁同伟,才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同伟来了,正好,你也听听,给他们这帮榆木脑袋上上课!”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李达康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文档轻轻放在了上面。
“达康书记,我有一个新计划。”
李达康愣了一下,他挥手让那几个局长先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后,他才拿起那份文档。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
文档标题很长:关于在全县范围内推行“五大基础工程”,打赢脱贫攻坚战的初步构想。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本。
中低产田改造,预计投入……
农村电网“光明工程”,预计投入……
特困户“安居工程”,预计投入……
安全饮水“生命工程”,预计投入……
失学儿童“希望工程”,预计投入……
一连串的“工程”,一连串的“预计投入”。
李达康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将文档默不作声的放到桌上,那张黑红的国字脸绷了起来。
“同伟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我们金山县的财政,刚刚才缓过一口气!这些钱,都是准备继续投入到产业园区二期建设的!你现在跟我说,要拿去搞这些?”
李达康猛地停下,手指戳着那份文档。
“改造农田?通电?建房子?这些东西,能产生多少gdp?能给我们带来多少税收?”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祁同伟的姿态很平静,他没有因为李达康的怒火而有丝毫退让。
“达康书记,工厂和道路,解决了我们金山县‘活下去’的问题。”
他迎上李达康的视线。
“但这些工程,是为了解决我们如何‘活得好’,‘活得有尊严’的问题。”
“我们修路,是为了让山里的东西运出去。”
“我们招商,是为了让老百姓有工作。可如果他们家里连一盏能看清书本的电灯都没有,他们的下一代,就永远只能在流水在线拧螺丝。”
“一个企业的税收,可以让我们县里的报表很好看。但一个孩子读上了书,一个家庭住进了新房,一个村子喝上了干净水,这背后代表的,是人心。”
祁同伟的话不响,却字字清淅。
“人心,才是我们最大的基本盘。水能载舟,亦能复舟。我们不能只盯着那几家工厂,忘了我们身后站着的三十万百姓。”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剩下李达康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已经凉了的茶缸,一口气喝干。
“钱呢?”他嗓子有些沙哑,“激活资金从哪儿来?县里帐上那点钱,连一个工程都撑不起来。”
“我算过,第一期,我们可以先从每个乡镇最贫困的那个村开始试点。资金缺口,大概在三百万。”
“三百万?”李达康一听这个数字就开始骂娘,“你让我去哪儿给你变三百万出来?”
“达康同志,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那些尚未脱贫的我们农民兄弟们。我们身为一县的领导就要肩负起这个职责!”
祁同伟再次恳求道,希望李达康能慎重考虑权衡一下。
李达康是越听越不耐烦,修路一事的顺利解决让他变得极度的自大起来,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难得了他的。
而升任县委书记后更是如此,他的腔调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祁同伟同志,我告诉你,金山县如今是我说了算。这事我说了我不同意就不同意!”
李达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撞在墙壁上,又弹了回来,嗡嗡作响。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份被李达康戳得起了皱的文档,重新拿起来,仔细地抚平。
然后,他将文档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夹克内袋里,动作缓慢而郑重。
“达康书记,我还是那句话。”祁同伟抬起头,迎着李达康几乎要喷火的注视,“我们不能只顾着往前跑,忘了回头看一看,那些被我们甩在身后的百姓。”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
“砰!”
回应他的,是李达康办公室里传出的一声巨响,象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李达康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怒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间隙已然产生,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径直走下楼梯,穿过县政府那空荡荡的院子。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