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钟声越来越近,年的味道也愈发浓郁。
祁家村,这个坐落在汉东省偏僻山区的普通村庄,今天却显得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炊烟袅袅,混杂着鞭炮的硫磺味和饭菜的香气。
赵晓阳一家人,连同大舅一家,在腊月二十九这天就回到了村里。
赵正国和祁丽华忙着走亲访友,分发着从城里带来的年货,脸上挂满了荣光。
而所有乡亲们的人嘴里,念叨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如今在省里当了大官的祁同伟。
“同伟今年回不回来啊?”
“那肯定得回啊,再大的官,也得回家过年不是?”
“听说现在是省办公厅的科长了,那可是省长身边的红人!”
议论声中,充满了羡慕、敬畏,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
然而,从二十九到三十,从清晨到日暮,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上,始终没有出现那辆人们翘首以盼的轿车。
直到除夕夜的团圆饭已经摆上了桌,屋外响起了零零散散的鞭炮声,祁同伟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夜色中悄然停在老宅门口,雪亮的车灯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车门打开,祁同伟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熨烫得笔挺的干部服。
人清瘦了不少,但腰杆挺得象一杆标枪。
半年多的省厅工作,已经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基层警员的草莽气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必言说的沉稳。
“同伟!”
“小舅!”
屋里的人一拥而出,惊喜的呼喊声瞬间淹没了院子。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真切的笑容,他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塞得满满的包裹,挨个地喊人。
“姐,姐夫,晓阳。”
“哥,嫂子。”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祁同伟的归来而达到了顶峰。
吃过团圆饭,送走了前来拜年的亲戚邻里,夜已经深了。
大舅一家人也先告别了。
堂屋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赵正国、祁同伟和赵晓阳围坐在一起,祁丽华端来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便笑着回屋陪父母去看电视了,把空间留给了男人们。
“怎么样,同伟,在省厅还习惯吧?”赵正国给祁同伟递上一根烟,关切地问。
祁同伟摆了摆手,没有接烟,只是端起茶杯,用手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习惯倒是习惯了,就是忙,是真的忙。”
他喝了口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不过,最近顺心多了。”
赵晓阳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给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火苗“呼”地一下蹿高,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祁同伟的视线落在这个外甥身上,片刻后,他象是想起了什么,主动开了口。
“晓阳,你之前让我写的那篇文章,作用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仅扭转了当时我们遇到的风波,之后也让我收益非凡。”
赵正国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之前,我在办公厅,虽然有赵省长的看重,但总有人在背后嘀咕,觉得我就是个一时写了篇蹭国际热度的文章,走了狗屎运的。”
祁同伟的叙述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象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不少人当着我的面客客气气,一转过身,那份轻视就藏不住了。”
“直到那篇关于改革的文章,被《求是》内参版全文刊发。”
祁同伟说到这里,一直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了神采,眼底深处仿佛有光亮了起来。
而赵晓阳和赵正国也静静的听着。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对我爱搭不理的几个处长,现在会主动找我讨论材料里的措辞。”
“以前总把一些杂事推给我的老油条,现在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祁科长’。”
赵正国听得与有荣焉,一拍大腿:“那是!我儿子的建议,能差吗!”
这话让祁同伟和赵晓阳都笑了起来。
祁同伟继续说道:“赵省长对我也更看重了。前阵子,省里一个关于国有企业改革的调研报告,他直接点名让我参与起草。”
“这在以前,是轮不到我一个调研科的科长来碰的。”
他看着赵晓阳,感慨万千。
“我现在才算真正明白,在体制内,光有靠山不行,还得有让靠山都觉得你有价值。”
“这叫,打铁还需自身硬。”
一番话说完,他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赵晓阳听着,心里那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很好。
小舅是真的想通了,他不再执着于用膝盖去换取前程,而是学会了靠自己的能力,去堂堂正正地赢得尊重和地位。
正所谓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祁同伟。
“对了,”赵晓阳状似随意地剥开一个橙子,递了一半给祁同伟,“上次那件事之后,梁家那边,还有什么反应吗?”
橙子的酸甜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提到“梁家”两个字,堂屋里刚刚还算轻松的气氛,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瞬间安静下来。
赵正国准备续茶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中,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小舅子。
祁同伟接过橙子,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心慢慢地转动着。
他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本就不大的音量。
“他们现在,哪还敢有什么反应。”
祁同伟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冷意的弧度。
“梁群峰,上次的事情,等于直接顶撞了一二把手。他那些做法,产生的舆论对改革开放的大方针,可是相当不利的影响。”
“虽然最后被赵省长压下去了,但事情的经过,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事件摆在台面上后,无论是公器私用,还是打压有功的年轻干部,这两条,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赵正国听这些内容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茶杯都有些拿不稳。
“他的声望,因为这件事,在系统内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很多以前跟着他的人,现在都开始主动跟他划清界限。”
“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到哪都一样。”
祁同伟将手里的橙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赵晓阳。
“省里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象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那个位置,坐不久了。”
“最多,明后两年,就得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