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阳心里那股寒意,在大舅祁同光这番朴实无华的叙述中,稍稍退去了一些。
对于这个事件的内容他也有所明悟,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某个手中有点权势的人肆意的改变他人的人生命运。
这类的事情在前世自媒体发展起来后他倒是听过不少,只是没想到如今这事就发生在身边。
而小舅这个电话,并不是因为利益输送,而是为被不公对待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这……倒是和他之前想象的“一个电话解决问题”不太一样。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依旧紧绷着,继续看着大舅。
而祁同光看众人继续看着自己,于是喝了口面前的酒,咂了咂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说道:
“还有呢,就是前段时间,咱们邻村的李家,他家老头子不是前几年工伤残了吗?厂里一直拖着那点抚恤金不给,人都跑断了腿,就是拿不到。后来也是没办法了,找到了同伟。”
赵正国和祁丽华都停下了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种事情在乡里乡亲间,最能引起共鸣。
“同伟也没多说什么,就给那个厂子的上级主管单位打了个电话。”
祁同光回忆着当时听来的细节,学着祁同伟的口吻,“他说,他就是了解一下情况,问问咱们国家对工伤职工的政策是怎么落实的,有没有什么困难。”
“结果,电话打完第三天,厂里的领导提着水果和慰问金,亲自上门给李家老头子道歉,说是财务搞错了,当场就把拖欠的钱全补上了。还说以后每个月的抚恤金,都会派专人送到家里来。”
祁同光说完,叹了口气:“你们想想,这要是没有同伟,李家那点救命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赵晓阳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的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落。
这也不是以权谋私。
这是在用规则,去纠正那些不按规则办事的人。
祁丽华听得十分的骄傲和兴奋,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祁同光:“大哥,还有吗?还有吗?”
“噢,还有一个,这个事儿村里传得最广。”祁同光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道:“就是咱们镇上那个小煤窑,前阵子不是出了事吗?塌方了,埋了两个人。窑主有关系,想把事压下来,一家就赔个几千块钱了事。”
赵正国突然反应过来:“哦,是这事啊!”
这事祁丽华和赵正国也听说了,是两个月前发生的,当时还上了县里的报纸。
“那两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斗得过人家?哭都没地方哭去。后来,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同伟耳朵里了。”
“他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市里的安全生产监督局。”祁同光说到这里,分贝都高了几分,“他没提赔偿的事,就问,这个煤窑的安全生产资质合不合规,事故上报流程走了没有,相关的责任人调查了没有。”
“好家伙!”祁同光一拍大腿,“这一个电话下去,捅了马蜂窝了!市里当天就派了调查组下来,把那个小煤窑查了个底朝天!不光是无证开采,还涉及到官商勾结!窑主当场就被抓了,镇上好几个当官的也跟着被撤了职。”
“最后,那两家遇难的,按照国家最高标准拿到了赔偿款,比那窑主之前说的,多了十几倍都不止!”
祁同光讲完,端起酒杯,感慨万千地喝了一大口:“村里人都说,同伟这是在为民除害,是真正的好官!”
赵晓阳听着也是不禁的点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追问了一句:“大舅,那有没有一些人去找小舅跑关系要工作之类的?”
祁同光听后倒是压低了音量,显然也是认为这种事情并不光彩:
“确实是有几个,村长家的,还有同伟的一两个堂亲戚的有去问过,不过都被他言辞拒绝了。
但是他表示如果想要个稳定的工作的可以来我们这,为此他特地和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是如果志向确实是想走体制的就好好学习考进来。他唯一可以保证的是面试环节的绝对公平。”
饭桌上,赵正国和祁丽华听得是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我就说嘛!我弟那能是胡来的人吗!”祁丽华激动地站起来,说着又给赵晓阳碗里添了一大勺红烧肉。
赵正国也是满脸红光,端着酒杯,非要跟张显明再走一个。
只有赵晓阳,在听完这第三个例子后,彻底地、完全地松了一口气。
那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此刻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自内心的暖流和欣慰。
他明白了。
祁同伟变了,但又没完全变。
他依旧渴望权力,但他运用权力的方式,已经和前世剧情中的截然不同。
前世的祁厅长,一个电话,是为了给亲戚安排工作,是为了帮人平事,是为了权钱交易,又或权和人情交易,是为了满足自己被权力扭曲的虚荣心。
而现在的祁科长,一个电话,是为寒门学子打通求学之路,是为工伤的弱者讨回应得的补偿,是为枉死的矿工伸张正义!
他没有去破坏规则,恰恰相反,他是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去维护规则的尊严!
他熟练的运用人民赋予他的权力和责任,去和那些不守规矩的人,讲起了规矩。
这,才是“依法治理华夏”这柄利剑,最正确的用法!
赵晓阳端起面前的橙子汽水,一饮而尽。
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