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局长没有理会王厂长的递烟,他的手只在空中虚晃了一下,身后的检查人员便心领神会。
他们迅速散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直奔赵氏卤业集团的各个角落。
“赵总,我们是奉命行事。”孙副局长声音不带感情,他看着赵正国,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平日里应酬时的客套。
“省里对这次举报非常重视,要求我们务必查清事实,给举报人一个交代,也给社会一个交代。”
他话语中的“省里重视”四个字,像冰冷的铁块,狠狠砸在赵正国的心头。他试图挤出一点笑容,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孙副局长抬手打断。
“请赵总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防碍公务。”
税务局的刘副局长则直接走向财务室,身后几名检查人员紧随其后。
他们拿出封条,毫不尤豫地将财务室的门粘贴。
“所有帐本,原地封存,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刘副局长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财务老张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下意识想上前解释,却被一名检查人员拦住。
“别紧张,只要没问题,我们会还你们清白。”那名检查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赵正国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彻底凉了半截。这不是普通的检查,这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围剿”。他想再打几个电话,可孙副局长就站在他身边,那冰冷的目光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稽查人员如同戴着放大镜,开始了地毯式审查。
一队人去了生产车间,他们检查每一台机器的运行记录,核对生产批量,甚至用手触摸卤制品的温度。他们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的灰尘都不放过。
另一队人则直奔仓库,清点原材料的库存,核对进货单据。
他们比对着各种票据,算盘声不绝于耳,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差异。
财务室被封,但检查人员依然要求赵正国和老张提供所有复印件和电子记录。
他们搬来了临时的桌椅,就地开始翻阅各种文档。
老张紧张得满头大汗,他不断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手里的笔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检查人员严苛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公司一直规范经营,可这种细致入微的检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个月的增值税发票呢?”一名年轻的检查人员拿着一份报表,指着其中一栏,询问老张。
“在这里,都在这里。”老张连忙从一堆文档中抽出几张发票,双手递过去。
“为什么这个批量的原材料,采购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五?”另一个检查人员指着一份采购合同,语气严肃。
“我们是和供应商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有优惠折扣的。”老张解释道。
“协议呢?”
“在这里。”老张又是一阵翻找。
赵正国站在旁边,看着老张被轮番询问,心里憋着一股火。他知道这群人是在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可他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
几个小时高强度的审查下来,稽查人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原以为,在这样突袭式的检查下,总能发现一些问题。
然而,赵氏卤业的帐目干净得不可思议。每一笔进货出货,都有详细记录。
每一笔税款,都足额缴纳,没有任何拖欠。
生产流程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卫生许可证、营业执照,所有证件齐全,且都在有效期内。
甚至连一些企业常见的“合理避税”手段,比如虚报成本、关联交易等,在赵氏卤业的帐本上,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这份滴水不漏的规范,让这些经验丰富的稽查人员感到困惑。
他们检查过无数企业,从未见过如此“清白”的帐目。
这得益于赵晓阳当初的“宁可少赚,绝不偷税”的死命令。
他清楚地知道,在未来的发展中,任何一点不规范,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软肋。
他要求父母在财务上做到极致的透明和合规,宁可少赚几个钱,也要把根基打牢。
如今,这道命令成了赵氏卤业最坚固的防火墙。
孙副局长和刘副局长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来之前,可是接到了明确的指示,要“好好查一查”。可现在,查无可查,这让他们感到非常棘手。
“赵总,鉴于目前情况,我们暂时没有发现你公司存在严重的商业违规行为。”孙副局长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对于群众举报,你们企业还是要写一份情况说明,详细阐述你们的经营情况,以及对举报内容的解释。”
说完,他便带着人,准备离开。
就在稽查队的人陆续走出大门时,一个和赵正国有些交情的科员,趁着队伍的混乱,悄悄走到他身边。
“赵总,你得罪大人物了,这只是开始,后面小心点!”
那科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便匆匆跟上队伍,消失在厂区大门外。
赵正国站在原地,那句话象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看着远去的公务车,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得罪了谁?他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又能得罪什么样的大人物?风吹过,赵正国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
突击检查的车队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厂区大门口,留下赵正国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那句“你得罪大人物了”,象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势的可怕之处。
此时祁丽华和几个管理层围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
“老赵,没事了,都走了。”
“是啊老板,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查!”
赵正国没有回应,他缓缓转过身,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原本挺直的腰杆也塌了下去。
他看着众人,嘴唇翕动,半晌才发出干涩的音节:“不,或许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