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的声音在赵立春的办公室里回响,掷地有声。
接下来的三天,缉毒大队的宿舍楼里,所有人都发现祁同伟象是人间蒸发了。
他的宿舍门窗紧闭,只有在深夜,才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伴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
三天三夜。
祁同伟几乎没有合眼。
桌上的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地上铺满了写了又划掉的稿纸。
那份省里关于国企改革的初步构想,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用红蓝两色笔标注的批注。
他象一头扎进深海的鲸鱼,疯狂地吸收着、思考着,将赵晓阳为他点破的那些宏大理论,与眼前这份“硬骨头”的文档,反复碰撞、揉捏、重塑。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宿舍时,祁同伟终于停下了笔。
他看着面前那份厚达数十页,字迹工整的报告,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做到了。
……
省政府,一号楼,302室。
当祁同伟将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报告放到赵立春面前时,赵立春并没有立刻去看。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三天不见,祁同伟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人也清瘦了一圈,但那根脊梁骨,却比三天前挺得更直了。
“说说看,你这份报告,内核就三个字,是什么?”赵立春忽然发问,问题来得又快又急。
祁同伟没有丝毫尤豫,脱口而出:“人、钱、路。”
“哦?”赵立春的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是‘人’,解决国企冗员和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这是改革的稳定器,稳定压倒一切。”
“第二是‘钱’,引入民间资本和外资,盘活死水,用市场竞争来筛选、淘汰,不能再用财政的钱去填无底洞。”
“第三是‘路’,明确产权,创建现代企业制度,让企业真正成为市场的主体,而不是政府的附属。这才是长久之路。”
祁同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逻辑严密,直指内核。
赵立春听完,没有表态,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拿起祁同伟的报告,随意翻了几页,然后又将其合上,推到一边。
“报告我回头再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小李,你进来一下。”
很快,秘书李达康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红头文档袋。
赵立春指了指祁同伟:“小李,你跟同伟同志宣布一下组织的决定。”
李达康打开文档袋,取出一份文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式化的语调念道:
“关于祁同伟同志的任命通知:经组织研究决定,任命祁同伟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调研一科科长。”
轰!
这几个字,象一道惊雷,在祁同伟的脑子里炸开。
省政府办公厅,调研一科科长!
正科级!
从一个前途未卜的缉毒警,一步到位,直接成了省府内核部门的负责人!
这块敲门砖,何止是敲开了省政府的大门,这简直是直接把他从门外,一脚踹进了中堂正屋!
祁同伟拿着那份分量千钧的文档,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谢省长。”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
“要谢,就拿出真本事来。”赵立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用人,只看能力。你有这个能力,就该坐这个位置。”
他挥了挥手。
“去吧,尽快去熟悉工作。调研科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别让我失望。”
祁同伟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象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
与此同时,京城,钟家书房。
当汉东的消息通过特殊的渠道汇集到钟正国手中时,他正研究着那两份剪报。
“省政府办公厅,调研一科科长……赵立春也真是敏锐啊,下手真快。”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手指在红木书桌上轻轻敲击。
这个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却是真正能接触到内核决策的“天子近臣”。
赵立春这是要把祁同伟当成心腹笔杆子,当成自己最锋利的那把刀来用了。
钟正国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他欣赏祁同伟,但更清楚,这小子一旦被打上鲜明的“赵系”烙印,未来想把他调来京城,纳入自己体系的难度就大了。
赵立春确实是员改革猛将,但他行事风格过于激进且大胆,与自己所代表的派系,在许多问题上都存在分歧。
他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祁同伟上了赵立春的船,就意味着,在未来的格局中,他们很可能会站在不同的阵营里。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女儿与这个年轻人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随后他叹了口气:“可惜了。”
想到这里,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汉东大学的号码。
“爸,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清脆悦耳的声音。
父女俩闲聊了几句家常,钟正主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你寄来的剪报我看了,那个叫祁同伟的年轻人,确实是个人才。”
“是吧!”得到父亲的认可,钟小艾的声线都带上了一丝雀跃,“我早就说他不是一般人,比我们学校好多教授看得都透彻。”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可随即,她的兴致又低落下来:“只可惜……他有女朋友了,感情好象还很深。”
钟正国听着女儿的感叹,不动声色地抛出了一个他刚刚确认的消息。
“哦?是吗?但我听到的情况,好象不是这样。”
“什么?”
“我顺便了解了一下,这个祁同伟,和他那个叫陈阳的女朋友,今年春节前,已经分手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钟正国甚至能想像出女儿此刻错愕的模样。
“啪嗒”一声,似乎是钢笔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许久,钟小艾才用一种极不确定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爸,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骗过你。”
“哦?!”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从话筒里传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足以暴露她此刻心花怒放的心情。
钟正国在心里暗叹一声,但他必须给女儿这盆火热的心思,浇上一盆冷水。
“小艾。”他的口吻严肃了起来。
“恩?”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个祁同伟,现在是省长赵立春亲自点的将,已经是赵立春身边的人了。”
钟小艾的喜悦迅速冷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话里的深意:“爸,您的意思是?”
“赵立春是把快刀,但刀太快,容易伤到握刀的人,也容易伤到靠得太近的人。”钟正国幽幽地说,“我和他,在很多事情上,看法不同。”
阵营。
父亲和赵立春,分属不同的阵营。
而祁同伟,现在是赵立春的兵。
如果她和祁同伟走得太近,在别人看来,就可能被解读为一种政治信号。
这会给父亲带来麻烦,也会让刚刚站稳脚跟的祁同伟,处境变得微妙。
刚刚还阳光璨烂的心情,瞬间乌云密布。
“爸,我懂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明白就好。”钟正国安抚道,“我不是干涉你,只是提醒你,作为我的女儿,你在有些事情上的选择,要比普通人更慎重。特别是感情上的事,希望你慎重考虑。”
挂断电话,钟小艾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分手了,他现在是单身。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喜悦,和父亲那番话带来的沉重压力,在她心里反复交战,象两头猛兽在撕咬。
放弃吗?
因为所谓的政治阵营,就眼睁睁看着这块她最先发现的朴玉,被别人彻底打上烙印?
不。
公主殿下从不轻易认输。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祁同伟自己,是否真的愿意一辈子待在汉东,绑在赵立春的战车上吗?
自己,可以给他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一条直达京城的路。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抑制。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话筒。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汉东大学这里政法系办公室。”
钟小艾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
“老师您好,我是钟小艾,我想请三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