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亲王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二十八九岁年纪,相貌英俊,气度雍容,正是汉王。
汉王走到吴卫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吴会元太年轻了,今日刚满十六岁,不能喝太多酒,对他身体不好。诸位进士,你们都是读书人,要讲道理,不能看到少年英杰,就非要灌醉他,让他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吧?这强行灌酒,可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在理。那几个围着吴卫国敬酒的进士,顿时面红耳赤,讪讪地退开了。
汉王这才端起酒杯,对吴卫国笑道:“吴会元,本王敬你一杯。祝贺你高中会元,也希望你殿试再创佳绩。”
“多谢殿下。”吴卫国连忙举杯。这次他放心喝了——汉王没必要在酒里下药。
两人一饮而尽。汉王喝完,又对周围人朗声道:“今日琼林宴,是皇上为诸位新科进士庆贺。大家应当畅谈学问,交流治国之道,这才是正理。若是只顾着拼酒,反倒辜负了皇上一片心意。”
这话声音不小,连御座上的永昌帝都听见了。他微微点头,对身边的太监道:“汉王说得不错。这些进士,将来都是朝廷栋梁,岂能学那些粗人拼酒?”
这话传开,再没人敢来灌吴卫国的酒了。
吴卫国心中暗暗感激。汉王这一番话,既解了他的围,又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一举两得。看来这位汉王,还是会算计。
宴会继续进行。宫女们穿梭上菜,乐师奏着雅乐,殿内气氛渐渐融洽。新科进士们三五成群,谈论诗词文章,议论时政策略,倒也显得文雅。
吴卫国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口谕,宣会元吴卫国上前问话。”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吴卫国,目光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吴卫国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整理衣冠,走到御座前跪下:“学生吴卫国,叩见皇上。”
永昌帝靠在龙椅上,眯着眼打量他。这少年不过刚满十六岁,身材挺拔,眉目清秀,虽然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平身。”永昌帝缓缓开口,“吴卫国,朕看过你的会试试卷。你那篇论漕运的文章,写得不错。只是其中‘裁撤冗员、严惩豪强’之说,未免太过激烈。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可知道?”
这话问得刁钻。若说知道,就是承认自己文章偏激;若说不知道,又显得幼稚无知。
吴卫国略一思索,躬身答道:“回皇上,学生年少,见识浅薄。只是想着,漕运乃国之大事,关系京师百万军民衣食。若是任由贪官污吏、地方豪强盘剥,日久天长,必然生变。前朝末年,不就是因为漕运不畅,粮价飞涨,民怨沸腾,才酿成大乱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写这篇文章,不是要指责朝政,只是想着,若能防微杜渐,清除积弊,或许能减少朝延损失。至于具体如何施行,朝廷自有章程,学生所写只是书生之言。”
这番话,既坚持了观点,又给朝廷留了面子,还把问题拔高到“朝延损失”的高度,可谓滴水不漏。
永昌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点头:“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识,已是不易。不过朝政复杂,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你既中了进士,将来入朝为官,要学的还多着。”
“学生谨记皇上教诲。”
“嗯,退下吧。”
吴卫国叩头退下,回到座位,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刚才那番对答,看似平静,实则凶险。皇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若是答得不好,轻则印象大打折扣,重则可能惹祸上身。
他刚坐下,就感觉有几道目光如刀子般刺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赵王和晋王那边的人。
果然,宴会进行到一半,又有人出招了。
一个中年官员站起身,向永昌帝行礼道:“皇上,今日琼林宴,新科进士齐聚,可谓人才济济。臣有个提议,不如让诸位进士即兴作诗,以记盛事,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漂亮,其实是要考较众人的才学。会试考的是文章,但殿试之后,皇上可能会考诗赋。若是诗作得好,能在皇上面前留下好印象;若是做得不好,那就丢人了。
永昌帝显然来了兴趣,笑道:“这个提议不错。诸位进士,谁愿先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种场合,先上的人吃亏——作好了是应该,作不好就成笑柄。后上的人可以借鉴前面人的思路,反而容易出彩。
吴卫国心中冷笑。这是冲着他来的。他是会员,按惯例该他先上。若是推辞,显得胆怯;若是上,做得不好,那就丢脸丢大了。
果然,赵王那边一个官员笑道:“吴会元才学第一,理应打个头阵,让我等见识见识会元的诗才。”
所有人都看向吴卫国。
吴卫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永昌帝躬身:“学生才疏学浅,恐污圣听。既然各位大人抬爱,学生就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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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殿中,略一沉吟。作诗不难,难的是要应景,要合皇上的心意,还要不落俗套。
今日琼林宴,主题自然是庆贺。但若只写富贵荣华,未免流于肤浅。若是能写出报国之志,又显得刻意。
他忽然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诗,略作改动,朗声吟道:
“琼林宴上春色深,金榜题名感圣恩。
愿持三尺青锋剑,扫尽天下不平尘。
莫道书生无胆气,胸中自有百万兵。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最后两句,他特意改了。原句是“他年我若为青帝”,太露骨,改成“敢教日月换新天”,气势更足,又不犯忌讳。
诗吟罢,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诗……太大胆了!
“愿持三尺青锋剑,扫尽天下不平尘”——这是要以武报国?
“胸中自有百万兵”——这是说自己有将帅之才?
“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是要改天换地?
每一句,都透着少年人的锐气和抱负,也透着……野心。
永昌帝盯着吴卫国,目光复杂。半晌,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敢教日月换新天’!少年人,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皇帝都说好了,其他人哪敢说不好?一时间,赞美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吴会元果然才思敏捷!”
“这诗气势磅礴,非寻常书生能作!”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吴卫国心中暗松一口气。他赌对了。永昌帝虽然昏庸,但毕竟当了三十年皇帝,骨子里还是喜欢有锐气、有抱负的年轻人。若是作一首中规中矩的颂圣诗,反而落了下乘。
他躬身道:“学生年少轻狂,让皇上和各位大人见笑了。”
“不必过谦。”永昌帝摆摆手,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朕当年在你这个年纪,也有这般豪情。只是岁月蹉跎,许多事……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你这诗作得好,当赏!”
他转头对太监道:“赐吴卫国御酒一壶,玉如意一柄。”
“谢皇上恩典!”吴卫国连忙叩头。
太监端来御酒和玉如意。吴卫国双手接过,退回座位。经过这一番,再没人敢来找他麻烦——皇上都赏识的人,谁敢明着为难?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吴卫国能感觉到,看他的目光多了敬畏,少了轻视。
汉王遥遥举杯,对他微微一笑。赵王和晋王那边,则是一片阴沉。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到傍晚。吴卫国随着众人出宫,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杨定风焦急地等在那里。
“公子,您没事吧?”杨定风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没事。”吴卫国摇头,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街道上。吴卫国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今日琼林宴,看似平静,实则凶险。灌酒、下药、皇上问话、即兴作诗……一关接一关。若不是他机警,又有汉王相助,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公子,回府还是去周老那里?”杨定风问。
吴卫国想了想:“去周府。老师肯定在等消息。”
果然,到了周府,周鸿飞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见吴卫国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示意他坐下:“今日宴会如何?”
吴卫国将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酒里下药、皇上问话、即兴作诗,以及汉王解围。
周鸿飞听完,脸色凝重:“赵王和晋王这是要置你于死地啊。在琼林宴上下药,让你在皇上面前失仪,轻则斥责,重则革去功名。好在汉王出手,皇上又欣赏你的诗,这才化险为夷。”
他顿了顿,叹道:“汉王今日帮你,既是看好你,也是向赵王、晋王示威。你如今算是彻底卷进皇子之争了。”
“学生明白。”吴卫国挺直腰杆,“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学生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周鸿飞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也有一丝担忧:“你有此心,甚好。但记住,殿试在即,那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皇上亲自出题,亲自监考,谁也做不了手脚。只要殿试考好,前程就有了保障。”
“学生一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