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国从周府出来,心中沉甸甸的。
马车在京城街道上缓缓行驶,二月春风仍带着寒意,吹得车帘轻轻晃动。他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老师周鸿飞的话。
“晋王不敢明着来,但其他王爷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
“放榜之后,只要中了,都会有人来拉拢你。”
“殿试看的是眼光,是胸襟,是为君分忧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心等待放榜。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同一时间,贡院阅卷处。
这里是会试最核心的所在,百多名阅卷官员正在紧张忙碌。每一份试卷都被糊了名,由专人誊抄后,分发给各房阅卷官批阅。
第三阅卷房内,副主考朱一鸣正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着十几份试卷。
他是礼部郎中,今年五十有二,能做到会试副主考,靠的是多年经营和攀上了赵王这棵大树。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份试卷,眉头紧锁。
这份试卷的誊抄本字迹工整,文章更是锦绣。尤其是经史时务策五道,道道切中时弊,见解独到。其中“论漕运之利弊及改良之策”一题,写得尤其精彩:
“漕运者,国之大脉也。自前朝开大运河,南粮北调,以实京师,养边军,二百余年矣。然今漕弊丛生,其害有三:一曰官吏贪墨,层层克扣;二曰河道淤塞,漕船难行;三曰沿途豪强,拦截勒索”
朱一鸣读到此处,忍不住拍案:“好!说得透彻!”
可再往下看,他脸色就变了。
文章中提出的改良之策,条条打在痛处:“精简漕运衙门,裁撤冗员;疏浚河道,设立河工专款;严惩沿途豪强,保障漕运畅通。”
这每一条,都戳中了朝中某些人的利益。漕运衙门里,有多少是赵王门下?沿途那些豪强,有多少与朝中权贵沾亲带故?
朱一鸣擦了擦额头的汗,翻到试卷封面。虽然糊了名,但他是副主考,有权查看原始试卷。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他悄悄撕开糊名处一角,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吴卫国。
果然是他。
朱一鸣手一抖,试卷差点掉在地上。
赵王前几日派人传话,要他务必在阅卷时“关照”这个吴卫国。当时他还不明白,一个举人能有多大能耐,值得赵王亲自过问。现在看来,此子不仅学问好,胆子更大,竟敢在试卷里直指漕运之弊。
这样的人若是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必定是个麻烦。
朱一鸣犹豫了。
按规矩,这份试卷该评上等,甚至可得第一。可赵王的吩咐
他想起赵王府管家送来的那箱银子,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朱大人,王爷说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若事不成嘿嘿,大人这礼部郎中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朱一鸣打了个寒颤。
他咬咬牙,提起笔,在评语栏写下:“文章尚可,然立论偏激,有失中庸。且漕运之论,妄议朝政,不合圣贤之道。评为下等。”
写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压上了更重的石头,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三月二日,阅卷进入最后阶段。
主考官、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守仁端坐正堂,面前摆放着十份试卷。这是各房推荐上来的前十名,将由他和五位副主考共同评议,定出最终名次。
李守仁今年六十有三,三朝元老,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他一张张翻阅试卷,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看到第十份时,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堂下:“这就是各房推选出的前十?”
五位副主考齐声应是。
李守仁沉吟片刻,道:为对得起皇上信任,也防遗珠之憾,按规矩,该从落选试卷中抽查。”
堂下一片寂静。
朱一鸣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道:“回大人,各位大人兢兢业业,连续阅卷十几天,累得不轻。”
“哦?”李守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官记得,第三房是朱大人负责的吧?你可曾将下面推荐的优秀试卷全部呈上来?”
朱一鸣背上冷汗都出来了:“下、下官阅卷众多,下面推荐上来的优秀试卷都呈上来了。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李守仁不再追问,却道:“来人,将各房落选试卷,每房随机抽取十份,呈上来。”
“是!”
很快,五十份落选试卷被抬了上来。
李守仁又道:“为求稳妥,请各位将本房推荐试卷数量写在纸上,交由本官核对。”
五位副主考面面相觑,只得照做。
李守仁收齐纸条,一一核对。一、二房数字都对得上,第四房、第五房也无误。可看到第三房时,他眼神一凝。
第三房共阅卷五百二十份,按规矩可推荐四十份优秀试卷。可朱一鸣呈上来的推荐名单,虽有四十人,但有一人没有下面阅卷官推荐。
错了一个。
李守仁放下纸条,缓缓起身:“朱大人,你房里推荐试卷,为何有一份没有下面阅卷官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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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一鸣脸色煞白:“大人明鉴,下、下官或许是弄错了”
“弄错了?”李守仁冷笑,“那就请朱大人带路,我们去你阅卷房看看。到底是弄错了,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三阅卷房。
李守仁带着五位副主考和五十余名阅卷主官,浩浩荡荡来到朱一鸣的阅卷房。虽然已是三月,京城天气回暖,可朱一鸣却觉得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他知道,李守仁是冲着吴卫国那份试卷来的。
“朱大人,把你房里的落选试卷都拿出来吧。”李守仁淡淡道。
朱一鸣不敢违抗,命人抬出十几箱试卷。
李守仁亲自上前,一箱箱翻找。他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电,一份份试卷飞快翻阅。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手,从一堆试卷中抽出一份。
正是吴卫国那份。
李守仁当众撕开糊名,露出“吴卫国”三个字。他扫了一眼评语栏朱一鸣写下的“立论偏激,有失中庸”,又仔细看了一遍文章,尤其是漕运那一段。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官吏贪墨,层层克扣’!好一个‘严惩沿途豪强’!”李守仁将试卷拍在案上,声如洪钟,“如此切中时弊、条理分明的文章,朱大人竟评为‘有失中庸’?本官倒要问问,何为中庸?是姑息养奸为中庸,还是同流合污为中庸?”
朱一鸣扑通跪倒,浑身发抖:“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你是胆大包天!”李守仁厉声道,“会试乃国家抡才大典,皇上钦命本官为主考,便是信本官能公正取士。你身为副主考,竟因私废公,刻意打压贤才,该当何罪?”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朱一鸣磕头如捣蒜。
李守仁却不看他,转身对众人道:“此事本官会如实奏明皇上。至于这份试卷——”他举起吴卫国的试卷,“本官以为,当入前十。诸位以为如何?”
五位副主考中,有二人是李守仁门生,自然附和。另外两人面面相觑,见朱一鸣已倒,也不敢多言,只得点头。
“既如此,”李守仁朗声道,“吴卫国试卷,列入前十,重新评议!”
三月初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皇榜前就挤满了人。有考生,有家仆,更多是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吴卫国没有去挤。他坐在马车里,在街角静静等待。杨定风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
辰时三刻,礼部官员捧着皇榜出来,在万众瞩目下,张贴在墙上。
“放榜了!放榜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往前挤。杨定风仗着宗师修为,轻松挤到了前面。
他从后往前看。
第一百八十八名,不是。
第一百名,不是。
第五十名,不是。
第三十名,不是。
杨定风的心提了起来。公子该不会
忽然,他听到前面有人惊呼:“快看!第一名,吴卫国!长州府吴卫国!”
杨定风浑身一震,仔细一看,果然看到皇榜第一行正中间,最大的三个字,赫然写着:吴卫国,长州府解元,第一名。
“中了!公子中了!”杨定风转身就往马车跑。
吴卫国在马车里,其实已经听到了外面的欢呼。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中了。
会试第一名。
“公子!第一名!您中了第一名!”杨定风冲到马车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吴卫国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知道了。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喧嚣。吴卫国靠在车厢上,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涌起一股紧迫感。
会试中了,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殿试,是授官,是真正的朝堂之争。晋王、赵王不会罢休,其他势力也会找上门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掀开车帘,望向皇宫方向。那里,将是他下一站的战场。
而此刻,赵王府内。
“砰!”
一只景德镇青花瓷杯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赵王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管家:“你说什么?吴卫国中了第一名?朱一鸣那个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管家战战兢兢:“王爷息怒。听说是李守仁亲自查出了朱大人压下试卷,当众将其革职查办,还把吴卫国的试卷列入了前十,重新评论”
“李守仁!”赵王咬牙切齿,“这个老不死的,处处跟本王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