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石镇的第二天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天际残留着一线暗红的霞光,像凝固的血痕。北地的荒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风穿过枯萎的灌木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行人沿着偏僻小路向北行进。
这是陆景川特意选的路——远离虎族控制的官道,绕开大的村镇,尽量不引人注目。但代价是路况极差,马车颠簸得厉害,唐小柔已经吐了两次,小脸煞白地靠在车厢里。
林凡坐在车辕上赶车,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从黑石镇出来后,他的话就变少了,握缰绳的手始终紧绷着。
苏聆雪依旧捧着那本账册,但半天没有翻页。她透过车窗望着外面荒凉的景色,水晶镜片后的眸子沉静如水,却隐约藏着忧色。
陆景川靠在对面的车厢壁上,闭着眼,似在假寐。
但《万象饕餮诀》早已悄然运转。
他的“鉴味”能力扩散开来,感知着方圆百丈内的气息。风中除了沙土味、枯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很淡,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睁开眼。
“停车。”
林凡勒住缰绳,四匹疾风狼不安地刨着蹄子。苏聆雪看向他:“怎么了?”
陆景川没说话,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暮色中,前方隐约可见一处村落的轮廓。但不对劲——没有炊烟,没有灯火,甚至连犬吠鸡鸣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的焦糊味更浓了。
还夹杂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陆景川眯起眼,瞳孔深处混沌色光芒一闪而逝。“鉴味”视野中,前方村落的“味道”复杂得可怕:绝望、恐惧、暴戾、贪婪……以及那股熟悉的、阴冷如毒蛇的幽冥教功法气息。
“前面有情况。”他声音平静,“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一起去。”林凡已经跳下车,手按在了背后包裹的长枪上。
苏聆雪也下了车,看了眼脸色发白的唐小柔:“小柔,你留在车里,别出来。”
唐小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车门框。
三人向村落走去。
越靠近,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越浓。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已经模糊的字:苔草村。
牌子上溅着暗褐色的污渍,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绕过村口的土墙,眼前的景象让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废墟。
整个村落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几十间简陋的茅屋、石屋,大半已经坍塌,烧剩下的木梁还冒着缕缕青烟,在暮色中扭曲上升,像垂死的魂灵。
地上散落着尸骸。
大多是兔妖、羊妖的形貌——苔草村是这两个弱小妖族的混居地。尸体大多干瘪,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液。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惊恐、愤怒、绝望。
一些尸身上有刀剑伤痕,但致命伤出奇地一致——胸口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边缘焦黑,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贯穿、灼烧过。
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
是几位年老的妖族,化形已经很完整,须发皆白。他们被粗糙的麻绳勒着脖子吊在树枝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其中一位兔妖老者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望着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火焰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唐小柔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她捂住嘴,身体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上渗出血丝。
林凡的手握住了背后长枪的枪杆。
包裹枪身的布帛,从内部开始寸寸撕裂,不是用手,而是被无形枪气硬生生震碎。布料碎片如蝴蝶般飘落,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枪身。枪尖在暮色中反射着暗红的光,像饮饱了血。
他的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聆雪脸色苍白如纸。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检查一具兔妖妇人的尸骸。她戴上陆景川给的那副冰丝手套——此刻不是防药材烈性,而是隔绝尸骸的阴气。
手指轻触脖颈、胸口,翻开眼睑,又仔细查看伤口边缘。
“死亡时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不超过六个时辰。伤口边缘焦黑是高温灼烧所致,但奇怪的是,周围皮肉没有炭化……像是某种法器,瞬间抽取精血的同时释放高温,封住伤口。”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从尸骸分布和房屋倒塌方向看,凶手至少有二十人,行动有章法。先以武力控制全村,然后统一抽血,最后纵火灭迹。整个过程……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
专业,冷静,像是在分析案情。
但陆景川看到她指尖在微微发抖,水晶镜片后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愤怒,只是在用理智强行压住情绪。
因为有人必须保持清醒。
陆景川沉默地走过废墟。
每一步都踩在焦土和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鉴味”能力全开,视野中,整个村落笼罩在一层浓稠的、令人窒息的“情绪味道”里。
绝望,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恐惧,像冰冷的蛇钻进骨髓。还有暴戾、贪婪、戏谑……那是凶手留下的气息。
幽冥教的功法气息,阴冷、污秽,像腐烂的沼泽。
但还有一丝……
陆景川脚步一顿。
他走到一具虎妖尸骸旁——这是现场唯一一具虎妖尸体,穿着制式皮甲,胸口同样有血洞,但他是被自己人灭口的。陆景川蹲下,凑近他腰间一个烧得半焦的香囊。
手指挑起香囊残片,放在鼻尖。
淡淡的、清雅的熏香味,即使混合了焦糊和血腥,依旧能辨认出来。
皇室御用熏香。
和当初在青云宗,那个前来“赐丹”的皇室使者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景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幽冥教和皇室的勾结,从黑鸦岭的军械印记,到这里的御用熏香,证据越来越确凿。这不是简单的阴谋,而是彻头彻尾的、有预谋的屠杀。
为了那个所谓的“万灵血祭”,为了炼制“万血丹”,他们可以屠灭一整个村子,抽干所有生灵的精血。
人命,或者说妖命,在他们眼中,只是燃料。
“唔……”
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啜泣。
陆景川猛地抬头。
林凡和苏聆雪也听到了,三人对视一眼,迅速向声音来源处移动。
声音来自村尾一间半塌的茅屋后。那里有个地窖入口,被倒塌的房梁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景川挥手震开房梁,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
啜泣声更清晰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正要下去,林凡已经抢在前面,长枪一横,率先跃入地窖。陆景川紧随其后,苏聆雪守在洞口,唐小柔也跟了过来,手里攥着几株药草,小脸还挂着泪痕。
地窖不大,昏暗潮湿,堆着些过冬的菜干和杂物。
角落里,三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是三个兔妖孩童。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七八岁,是个男孩,耳朵耷拉着,脸上满是黑灰。他张开双臂,死死护着身后两个更小的——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一个可能只有三四岁的男孩。三个孩子眼睛都哭得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看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恐惧得连啜泣都停了。
小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尖对着林凡,手臂抖得厉害,却死死挡在弟弟妹妹前面。
“别、别过来……”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我会砍人的……”
林凡看着他,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连兔子皮都未必砍得破的柴刀,看着那张稚嫩却写满恐惧和绝望的小脸。
他手中的长枪,枪尖微微下垂。
这个在擂台上从不低头的锐金之体,此刻却不敢与那双孩子的眼睛对视。
苏聆雪从洞口跃下,动作轻缓。她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路过的人,不会伤害你们。”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柔和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冰蓝光芒——不是攻击法术,而是宁神静心的辅助法术。
光芒缓缓飘向三个孩子,融入他们眉心。
孩子们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警惕。
最大的男孩看着苏聆雪,又看看陆景川和林凡,眼泪忽然又涌了出来:“爹……娘……他们都……都死了……那些坏人……抽他们的血……然后……然后烧……”
他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他身后的妹妹弟弟也跟着哭起来,三个孩子的哭声在地窖里回荡,撕心裂肺,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唐小柔蹲在洞口,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把手里的药草递下去,声音哽咽:“这个……安神的……给他们含着……”
苏聆雪接过药草,轻柔地喂给孩子们。
陆景川站在地窖中央,背对着众人。
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
“鉴味”视野中,他能“尝”到三个孩子身上的恐惧、悲伤、无助,还有那浓郁得几乎实质化的、对凶手的恨意。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些村民临死前的绝望哀嚎。
这些“味道”冲击着他的感官,冲击着他的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放开《万象饕餮诀》的压制,让饕餮虚影显化,吞噬掉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阴冷与污秽。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那解决不了问题。
“我要去追。”
林凡的声音在地窖里响起,低沉,嘶哑,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
他转身,长枪嗡鸣,枪尖指向地窖出口:“他们应该还没走远。六个时辰,以虎族行军速度,最多走出三百里。我能追上。”
“追上之后呢?”陆景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杀。”林凡一个字,杀意凛然。
“杀几个小喽啰?然后呢?”陆景川缓缓转身,看向他,“打草惊蛇,让幽冥教和虎族知道有人追查,加强戒备,甚至提前发动血祭?林师弟,你看清楚——”
他指向地窖外,指向那片废墟。
“他们抽血、灭口、纵火,一气呵成,然后迅速撤离。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屠杀,是有计划的‘收割’。这样的村子,在黑石镇我们看到的血税,只是冰山一角。你杀一队巡逻兵,救不了下一个苔草村。”
林凡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枪身震颤,发出不甘的鸣响。
“那就看着他们白死?!”
他的低吼在地窖里回荡,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陆景川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一个眼中怒火如焚,一个眼中冰封千里。
“但要让他们的血流得有价值。”陆景川一字一句,“我们需要知道,这些血气被运到哪里,核心的‘万灵血祭大阵’在何处,阵眼是什么,如何破局。然后,一击必杀,连根拔起。”
他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力道不大,却重若千钧。
“现在冲出去,是热血。但热血,往往会浇灭更多的希望。”
林凡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呼吸粗重。
许久,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被强行压回深处,化作更沉、更冷的寒光。
“你说得对。”他声音嘶哑,“是我冲动了。”
苏聆雪看着这一幕,看着陆景川平静表面下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中那簇压抑的火焰,忽然明白了。
他的愤怒和痛心,不比林凡少。
甚至可能更深。
因为林凡可以愤怒,可以冲动,可以释放。但陆景川不行——他是那个必须保持绝对冷静,必须在绝境中为所有人寻找生路的人。
他背负的,比谁都重。
苏聆雪低下头,继续安抚三个孩子。她从怀中取出干粮,掰碎了喂给他们。动作轻柔,眼神温柔,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弟妹。
唐小柔也爬下地窖,默默拿出水囊,给孩子们喝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手上的动作很稳。
三个孩子渐渐停止了哭泣,依偎在一起,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些陌生的人族。
最大的男孩小声问:“你们……真的不是坏人?”
“不是。”苏聆雪轻声说,“我们会帮你们。”
“帮我们……报仇吗?”男孩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恨意。
苏聆雪沉默片刻,摸了摸他的头:“我们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但不是现在。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夜色彻底降临。
众人将苔草村村民的尸骸一一收敛,在村后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土地,挖了一个大坑,将他们合葬。
没有墓碑,只立了一块粗糙的石板。
陆景川站在坟前,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三炷香——这是他行囊里常备的,本是用来烹饪时祛除腥膻的安神香。此刻点燃,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飘散。
像是在送别这些无辜的亡魂。
三个孩子跪在坟前磕头,哭得没了力气。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远处传来车轮声。
是一支小型商队,七八辆马车,由几头驮兽拉着,正沿着小路缓缓行进。商队旗帜上绣着“通南北”三个字,是人族商行。
陆景川上前交涉。
商队掌柜是个人族中年修士,筑基初期修为,看起来面善。听说苔草村惨案和三个孩子的遭遇,他叹了口气,答应了带孩子们离开虎族地界,送往相对安全的人族边境城镇。
陆景川给了他一袋灵石,足够三个孩子生活数年。
“掌柜的,麻烦您了。”陆景川拱手。
“唉,这世道……”掌柜摇头,“客官放心,老夫虽修为不高,但行商多年,懂得分寸。这三个孩子,我会安置好的。”
三个孩子被抱上马车。
最大的男孩扒着车窗,看着陆景川,忽然大声说:“我会记住你们!等我长大了,我要报仇!”
陆景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好活着。”他说,“活着,才有机会。”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众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有坐车,而是步行。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荒野的风更加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风的声音。
走出一段路,陆景川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存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有时候,理智比热血更残忍。”
话音落下,脑海中一片寂静。
那个总是带着戏谑或冰冷的天道器灵,这一次罕见地没有发布任务,没有评价,甚至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若有若无,消散在风里。
陆景川抬起头,望向北方深沉的夜空。
手腕上的银铃在风中轻响,声音清脆,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安慰他。
路还很长。
血还未冷。
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