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劫后余生的少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光呆滞地望向那道慢悠悠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的身影。
陆景川甚至没有降低速度，依旧侧躺在那柄看起来寒酸无比的飞剑上，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又长又深的哈欠，抬手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目光从头到尾都没向下方那定格的一幕瞥去半分。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轻描淡写便破去两道凶悍合击的一“吐”，真的只是随手弹飞了一只不识趣、嗡嗡吵闹的苍蝇，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嘎嘣……”
他嘴里还在慢条斯理地嚼着香酥灵豆，含糊不清地嘟囔声随着风飘下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搞定收工……赶紧的，磨磨蹭蹭……别耽误了小爷我的饭点……”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空地上的诡异寂静。
那三名弯刀劫修猛地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艰难地抬头，望向空中那巨大的、散发着呛人麻辣气味的“移动行囊”，又看了看下方——
那个持枪而立、却一脸懵逼、气势泄了大半的愣头青小子；
那个素白长裙、清冷绝美、此刻却眸光深邃难明的少女；
还有那个道袍肃然、脸色阴沉、明显不好惹的金丹执事……
这组合，本就棘手。
再加上头顶那个邪门到令人发指、根本看不透深浅的“风味”源头……
这哪里是踢到铁板？
这分明是撞上了一座裹着辣椒面的玄铁重山！还是带倒刺的！
“走！”
为首的筑基中期劫修当机立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而惊惶的音节。
什么青灵参，什么面子，在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搀扶起那个被林凡之前枪风扫中、肩膀血肉模糊还在惨哼的同伴，如同受惊的兔子，又像是被猛虎追赶的野狗，狼狈不堪地一头扎进旁边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树林深处。
窸窸窣窣的枝叶刮擦声和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几个起落之后，便彻底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留下几片被撞断的残叶，缓缓飘落。
直到此刻，那一老一少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老者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泪纵横。
那少年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张执事、林凡、苏聆雪几人所在的方向，不住地磕头，带着哭腔哽咽道：“多谢……多谢诸位仙长……救命之恩！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然而，场中另一人，却对这番感激毫无反应。
林凡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
只是这尊雕塑的内部，正酝酿着滔天的巨浪。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涨红，再由红转为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煞白的颜色上，额角甚至有青筋在微微跳动。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蓄力已久的、凝聚了他所有精气神、准备一雪前耻、证明自己价值的惊天一击……竟然……竟然就这么被陆景川随口的一“吐”，给化解了？
不是被击败，不是被阻挡，而是被一种近乎“无视”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轻而易举地……抹去了？
就像大人随手拂去孩童挥舞木棍带起的灰尘。
这种漫不经心，比任何刻意的嘲讽和轻视，都更具侮辱性！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陆景川此刻恐怕连刚才做了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心思早已飞到了他那该死的“饭点”上！
“咔咔……”
林凡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憋屈与愤怒的万分之一！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目光死死盯住空中那个已经快要变成天际一个小黑点，却依旧拖着一条浓郁“风味”尾迹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在齿间碾碎。
刚刚因为仗义出手、重创一名匪修而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畅快感，此刻早已被这股更庞大、更汹涌的屈辱感彻底淹没、吞噬！
苏聆雪悄然散去了指尖萦绕的冰冷寒气。
她那清冷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凡那副仿佛随时可能爆炸的侧影上，冰湖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似是理解，又似是叹息。
随即，她抬起眼帘，望向了陆景川消失的方向。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在下眼睑处扫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那处灵力节点……隐晦异常，流转只在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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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暗忖，清冷的声音只在识海中回荡。
“即便是我，仓促间也未必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并一击即溃……他看似随意一吐，不仅时机妙到毫巅，其中蕴含的那股至阳至刚、却又带着一股……嗯，‘锅气’的真元，更是对那阴邪刀光有着天然的克制。”
“陆景川……你修炼的这《食神真经》，当真只是用来满足口腹之欲，只是你‘躺平’的借口么？”
“还是说，这看似荒诞不羁的背后，隐藏着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洞悉的……大道真意？”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好奇，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张执事看着眼前这局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感觉这次带队出来，心力交瘁的程度，比闭关十年还要折寿。
强打起精神，他先上前几步，温言安抚了那惊魂未定、千恩万谢的一老一少，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普通的疗伤丹药赠与老者，嘱咐他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林凡，和一旁静立不语、眸光深邃的苏聆雪，只觉得心累无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
队伍再次汇聚，重新启程。
只是，经过这番匪夷所思、堪称闹剧的插曲后，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比之前更加诡异和沉闷。
林凡一言不发，闷头催动脚下飞剑，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冲到了最前面，仿佛要将身后所有的人和事，尤其是那该死的“风味”，都远远甩开。
那背影，孤峭而决绝，周身弥漫的低气压几乎能冻结空气。
苏聆雪依旧驾驭着那枚晶莹玉叶，不紧不慢地飞在队伍中段。
素白的长裙在风中拂动，勾勒出清冷窈窕的弧线。
她绝美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若有人能看透她那冰封般的外表，便会发现，那双清澈眸子的最深处，对某人的探究欲与好奇，几乎已经浓郁得化不开了。
张执事跟在最后，看着前面一个比一个难搞的弟子，满脸都是生无可恋，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回到宗门后，是不是该立刻提交一份申请，强烈要求去管理药园或者藏书阁，远离一切需要带队的任务，安享晚年。
而那股浓郁得仿佛拥有自己生命、顽强到令人发指的独特“风味”，依旧如同最忠实的扈从，牢牢地弥漫在队伍的后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一个人——
那个画风清奇、行事莫测、存在感极强的家伙，就在前面。
这条通往集云镇的路，注定了无法平静。
而此时，飞在最前面的陆景川，对身后因他而起的波澜，浑然未觉。
或者说，即便知道，也毫不在意。
他甚至已经熟练地从那个巨大的行囊侧袋里，摸出了一只用油纸包着、油光锃亮、散发着卤料浓香和一丝淡淡辣味的凤爪，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一边啃，一边眯着眼睛，眺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
他的心思，早已穿过重重山峦，飘到了集云镇，飘到了那传说中生长在云雾深处、鲜美无比、灵气盎然的云雾菇上了。
至于刚才为什么出手？
理由很简单。
太吵了。
影响他赶路的心情，也影响他品味灵豆的兴致。
而且，那个叫林凡的小子，虽然脑子轴了点，脾气臭了点，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但好歹，也算是个不错的饭搭子（虽然每次都被气得吃不下饭）。
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被人乱刀砍死吧？那以后吃饭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
刚才那团高度浓缩、混合了食神真元和烈酒精华的“口水”，制作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无非是调动一丝真元，混合点口腔里残留的酒气罢了。
用几乎零成本的方式，解决了噪音源，顺便保住了未来可能的饭搭子（以及乐子来源）。
这波，怎么看都是血赚。
不亏。
陆景川满意地咂咂嘴，将啃得干干净净的凤爪骨头随手丢下云端，又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嗯，这卤味凤爪的火候，下次还可以再改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