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殿深处,最后的通道在脚下急速后退。压抑的能量波动几乎凝成实质,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寸空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痛感。罗宾和艾尔文相互搀扶,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那毁灭性波动的源头——暗之炼成阵的核心阵眼,发起最后的冲锋。必须阻止它!这信念如同风中残烛,却支撑着他们榨干最后一丝气力。
然而,就在那无边无际、由纯粹黑暗与紫红光芒交织的宏伟炼成阵终于完整地、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映入眼帘的刹那,前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骤然如同活物般翻涌、凝聚。
一道身影,自绝对的暗影中,缓步踏出。
无声无息,却带着令整个暗影殿、乃至脚下大地都为之颤栗的、超越凡俗理解的王者威严。他的存在本身,就仿佛一个奇点,一个规则的塌陷,仅仅是凝视,就仿佛能感到时间流速变得粘稠、迟缓,思维都近乎凝固。
他抬手,动作优雅而缓慢,摘下了那副一直覆于面上、雕刻着繁复而扭曲纹路的银黑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俊美至极、却又饱经无尽岁月与痛苦冲刷的男性脸庞。黑色长发如流淌的午夜,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托得那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血色。一双深邃得如同能吞噬星光的黑色眼眸,平静地凝视着闯入的两人,其下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冷漠与寂寥。而最令人心悸、甚至不敢直视的,是他额心正中,那颗缓缓转动、不断开合、闪烁着妖异紫黑色光芒的竖瞳——天眼!那并非装饰,而是真实不虚的第三只眼,每一次开合,都仿佛有洞穿万物本质、窥探命运长河的可怕伟力流泻而出。
他身披一袭银黑相间、造型如同无数骸骨拼接而成的狰狞铠甲,关节处嶙峋锐利,反射着炼成阵不祥的幽光,一袭暗紫色、边缘仿佛在燃烧的披风自宽阔的肩头垂落,无风自动。除了那张过于俊美苍白的脸,他全身都笼罩在这件散发着无尽死寂与不祥气息的骸骨铠甲之中。
无需任何言语介绍,其身份,已在这绝对的力量与存在感面前,不言自明。
“吾乃,影之主。” 他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低沉、恢弘,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间长河的古老回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直接敲击在罗宾和艾尔文的灵魂之上,在这密闭的、被炼成阵能量充斥的绝对空间里震荡不休。“尔等,顽强的入侵者。旅程,便止步于此吧。”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攻击姿态,仅仅是双臂微微张开。
霎时间,源自深渊的恐怖力量,轰然降临!
无数道由最纯粹、最深邃的暗影凝聚而成的、粗大如巨蟒的漆黑锁链,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魔物,自罗宾和艾尔文脚下的阴影、头顶的虚空、乃至他们自身投射在墙壁上的残影之中,疯狂地、无声无息地窜出!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超越了神经反应的边界!
罗宾和艾尔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那无数暗影锁链便已瞬间缠绕、收紧,将他们从头到脚分别捆缚、禁锢!锁链并非实体,却比任何金属都更加坚不可摧,散发着冰冷刺骨、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更可怕的是,它们疯狂吞噬着两人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光线、乃至挣扎的意志!罗宾感觉索尔之刃与自己最后的联系正在被切断,艾尔文感到圣剑的光芒被迅速压制、吸走。
暗影牢笼,如同两个绝对的黑洞,将两人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声音都被锁链吸收、湮灭。最终决战的门扉之前,经历了无数生死、突破了重重阻碍的远征队伍,竟在照面之间,甚至未曾真正交手,便已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囚笼!
艾尔文双目赤红,拼命挣扎,试图引动圣剑最后的力量,但那暗影锁链如同附骨之疽,将他的力量连同光线一并吞噬。他嘶声怒吼,声音在锁链的束缚下显得沉闷而痛苦:“你……究竟是什么人?!这种力量……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拥有!你和那些执行官、神秘机构,和这个邪恶的仪式,到底想要做什么?!”
影之主静静地悬浮在炼成阵光芒之前,那双深邃的黑眸淡漠地注视着在暗影牢笼中徒劳挣扎的两人,仿佛在看两只困在琥珀中的飞虫。他额心的天眼,缓缓转动,紫黑色的光芒扫过艾尔文,又扫过几乎失去意识、仅凭意志强撑的罗宾。
“吾之身份?” 影之主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嘲弄,“艾尔文·阿尔特,圣剑的继承者,秩序的守护者。你,以及你身边这位背负着‘黄金太阳’宿命的罗宾,你们一路追寻,一路对抗,不正是为了寻找‘答案’吗?”
他微微抬起被骸骨臂甲覆盖的手,指向自己,又仿佛指向无尽的虚空。
“吾即是答案的一部分,亦是问题的源头。吾,曾是那位在迷雾中指引罗宾踏上这趟旅程,给予他最初启示的‘贤者’的黑暗面。亦是龙宫圣麒麟曾向你们隐晦提及的、上古时代因见证太多生命的苦难与文明的循环而陷入疯狂与偏执的贤者,其人格分裂后,承载了所有绝望、虚无与终结意志的黑暗人格——”
他顿了顿,天眼中光芒骤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蕴含着无尽罪孽与悲哀的名字: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艾尔文和勉强保持一丝清明的罗宾脑海!龙宫之中,圣麒麟那威严而沉重的话语仿佛再次回响——“在上古某个时代,一位天赋异禀的贤者,意外发现了被封印的光暗残余之力。他未能抵挡住力量的诱惑,试图将其纳为己有。结果……” 原来,那并非遥远的传说,而是眼前活生生的、即将带来终焉的灾厄本身!
“是你……竟然真的是……” 艾尔文的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颤抖。
炼成阵那紫黑色的、狂暴旋转的光芒中心,另一道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又似自光芒中生长而出,缓缓变得清晰。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高挑、圣洁,散发着与影之主截然相反的、温暖、慈和、充满生机的气息。
她轻轻摘下了那件笼罩全身、绣有象征春天萌发与新生的藤蔓与花朵图案的纯白羽织,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美丽的女性脸庞,银白如月光织就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至脚踝。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一双黑色的眸子,却并非影之主那般深邃吞噬一切,而是如同最宁静的夜空,蕴含着无尽的慈悲、宽容,与一种……洞悉万物伤痛后的悲悯。她身着一袭样式古朴简洁、由无数洁白绷带精心缠绕而成的纱裙,绷带的缠绕方式充满神圣的韵律感。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她背后,那一对缓缓舒展开来的、纯净无瑕、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由光芒凝结而成的巨大羽翼!羽翼微微扇动,洒落点点温暖的金色光尘。
她悬浮在影之主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恭敬,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等感。她看向罗宾和艾尔文的目光,如同母亲注视迷途的孩子,充满了温柔与……一种令人不安的、绝对的“关怀”。
“而吾,” 女性开口,声音神圣、空灵、慈和,仿佛集合了世间所有母亲的低语与抚慰,能轻易抚平一切焦躁与痛苦,“乃是贤者人格中,承载了所有爱、创造、治愈与包容意志的光明面,亦是黄金十二机构之首,第一席——『春籁』露西法·诺雅。”
果然!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影组织最高领袖“影之主”与最神秘的“第一席”,竟然是同一存在分裂出的阴阳两面!该隐主导毁灭与终焉,光明的露西法·诺雅象征萌芽与治愈……不,等等!如果她是“光明”,为何会身处这毁灭的炼成阵中心?为何会成为影组织的一员?!
仿佛看穿了两人心中的惊涛骇浪与疑惑,露西法·诺雅那慈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仿佛承载了万古悲伤的哀愁。
“你们一定在疑惑,为何‘光明’会与‘黑暗’同行,为何‘治愈’会参与‘毁灭’。”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真理”般的坚定,“因为,我们终于明白,过去的道路,错了。”
“维亚德世界,生灵的苦难永无止境。战争、疾病、饥饿、背叛、生老病死、文明兴起又覆灭……周而复始,如同一个永远无法打破的可悲循环。我们——贤者,曾以为引导、启迪、传授知识,便能带来改变。但我们错了。个体的智慧与善意,在群体无意识的愚蠢、贪婪与短视面前,微不足道。制度的变革,在生命固有的自私与恐惧面前,终会腐化。”
她缓缓抬起一只被绷带缠绕的纤手,指向周围那缓缓旋转、散发着吞噬一切波动的巨大炼成阵,又仿佛指向炼成阵光芒中隐约浮现的、无数扭曲哀嚎的灵魂虚影。
“所以,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唯一的救赎之路。”诺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慈爱,“不再试图改变一个个充满缺陷与痛苦的个体,而是……重塑个体存在的‘基础’本身。”
“永生教义?力量诱惑?不过是筛选与汇聚‘柴薪’的幌子。”诺雅温柔地补充,眼中却毫无波澜,“青铜信徒的灵魂已融入网络,成为基础单元。白银执行官的意志正在被编织其中,作为次级节点。而当仪式最终完成,炼成阵的力量将席卷全世界,所有未能达到一定精神强度的生灵,其个体意识将被温柔地抹去、溶解,融入这张伟大的‘生命之网’。”
“届时,”该隐的天眼扫过囚笼中面无人色的两人,如同在宣判,“维亚德将不再有独立的、会痛苦、会犯错、会产生纷争的‘个体’。所有意识连接一体,共享感知,共享知识,共享存在。痛苦将被均摊直至近乎于无,快乐将被无限分享,不再有误解,不再有隔阂,不再有孤独,也不再有……‘死亡’。一个绝对和谐、绝对平静、永恒存在的……完美世界。”
“你们……” 艾尔文听得浑身冰冷,如坠万丈冰窟,他终于明白了,比单纯的毁灭和暴政更加可怕千万倍的,是这种打着“救赎”与“完美”旗号的、对生命本质最根本的亵渎与抹杀!“你们疯了!你们这是要杀死所有人!杀死‘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这算什么完美世界?!这根本是……是所有生灵的坟墓!是意识的地狱!”
“愚昧的抗拒。”该隐漠然道,“个体意识的消亡,对你们而言是恐惧。但对即将诞生的、更高级的、统一的‘集体意识’而言,那是必要的进化与升华。痛苦与纷争,才是真正的‘地狱’。而我们,将带来永恒的‘天堂’。”
“不!你们没权利决定所有人的命运!没权利剥夺每个人存在的意义!” 艾尔文疯狂地挣扎,暗影锁链却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他的骨骼。
“以贤者之真名,露西法之名,于此——”
““开启,万物归一之门!””
两人异口同声,宏大庄严的宣告响彻天地!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光柱,自炼成阵核心,自两人身上,冲天而起,贯穿暗影殿,撕裂南极上空的阴云,直冲星海!整个维亚德大陆,所有生灵,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是否拥有力量,在这一刻,灵魂深处都猛然响起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悲鸣,仿佛某种关乎存在根本的事物,正在被强行撕裂、重写!
“呃啊啊啊——!” 艾尔文发出痛苦的嘶吼,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恐怖的波动拉扯、稀释!罗宾也在剧痛中猛然清醒,黄金太阳之力在灵魂深处发出最后的、微弱的抵抗光辉,但在这席卷世界的终焉伟力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
结束了?一切的努力、牺牲、挣扎,最终都要化为这张所谓“完美”巨网中,两个微不足道的、失去自我的“节点”?
不甘!愤怒!绝望!还有……对远方所有同伴的、最后的牵挂……
与此同时,遥远的加罗村。
正在与玛哈长老对峙、同时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斯库雷塔带来的翡翠林海样本的乌拉诺斯,猛然抬起了头!他那双慵懒的紫眸,瞬间收缩如针,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爆炸!他手中把玩的一块“生命结晶”碎片,“啪”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化为了最细腻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
“这是……?!” 斯库雷塔惊疑不定。
玛哈长老也骤然色变,琥珀色的眼眸望向南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不祥预感的呼噜声。
乌拉诺斯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瞬,他望向南方天际,那肉眼不可见、却在他感知中如同宇宙疮疤般疯狂扩张的法则扭曲与意识湮灭的洪流,嘴角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了震惊、狂怒与一丝……了然的复杂神情。
“原来如此……‘归一’……‘网络’……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却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莱格利斯(秋凋)那个蠢货追求的‘凋零新生’,与这个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他喃喃自语,紫眸中光芒急剧闪烁,仿佛在瞬间进行了亿万次计算与推演,“以亿万灵魂为砖石,以世界法则为粘合剂,铸造一个永恒的‘意识巴别塔’……不,是‘意识囚笼’!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绝望!露西法……你们这两个疯子,果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猛地转头,看向斯库雷塔和玛哈长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老头,老狼!没时间解释了!把你们所有关于地脉、关于生命能量、关于这座村子‘风之岩’下面那玩意儿的记录和知识,全部告诉我!现在!立刻!”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紫色火焰。
“他们要‘连接’一切?那吾便送他们一份,足够‘热闹’的‘连接’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