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暗影殿那沉重到仿佛用星辰骸骨铸造的骸骨巨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陈腐香料、血腥气息与冰冷魔力的风,扑面而来。门后的世界,并非预想中空旷的大殿,而是一条幽深曲折、两侧墙壁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惨绿磷光颅骨的漫长廊道。光线昏暗,只有那些颅骨眼窝中跳跃的磷火,映照出脚下光滑如镜、却泛着暗红纹路的黑曜石地面,仿佛有无数血管在地下搏动。
罗宾走在最前,尽管浑身浴血,内腑如同碎裂般疼痛,每一步都牵扯着几乎崩断的神经,但他依旧挺直脊梁,紧握着光芒黯淡的索尔之刃。身后,艾尔文和伊万互相搀扶,杰拉德拄着卷刃的战斧,米雅莉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雪莉被杰拉德半背在肩上,依旧昏迷。卡尔波女神的身影在进入暗影殿后便彻底消散,最后的助力也已离去。他们像一群闯入巨兽脏腑的伤痕累累的旅人,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危险之上。
廊道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亿万灵魂哀嚎又似宏大仪式的低沉嗡鸣——那是“暗之炼成阵”运行到最终阶段的死亡交响。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时,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
廊道在此处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没有任何支柱,穹顶高悬,垂下无数摇曳的、仿佛由凝固阴影构成的帷幕。地面中央,一个由暗红色液体勾勒出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炼成阵微微发光,散发着浓郁的生命力与……亵渎的繁殖气息。
而就在这炼成阵的前方,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优雅地、如同参加午后茶会般,轻轻旋转着一把精致漂亮的猩红色小洋伞。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缓缓地、以一种刻意到近乎戏剧化的慢动作,转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月光下流淌的瀑布般的银色长发,发丝柔顺光亮,几乎垂到脚踝。一张精致得如同人偶、却又带着诡异生气的少女面容,苍白如瓷。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猩红色的瞳孔,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此刻正流转着妩媚与残忍交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她身着一袭黑色为主、点缀着暗红蕾丝与缎带的哥特风格蓬蓬裙,裙摆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正是白银执行官——『繁育』马特瑞斯。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缓缓扫过伤痕累累的罗宾一行人,最终,定格在罗宾、以及他身后脸色苍白的米雅莉身上。她的嘴角,勾起一个甜美到极致、却又恶意满满的弧度。
她轻轻抬起左手,纤细苍白的手指优雅地拂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病态的光彩:“你们知道吗?自从上次一别,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们呢。想着该如何将你们……制成我最完美的‘收藏品’。罗宾先生的坚韧灵魂,小米雅莉纯净的生命气息……啊,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颤抖呢~”
她的目光掠过其他人,带着一丝挑剔的审视:“哦,还有这些新朋友……虽然不如你们特别,但作为添头,似乎也不错。放心,我的技术很好,会让你们在‘新生’中,感受到永恒的……‘喜悦’。”
随着她的话语,她右手那柄猩红小洋伞的伞尖,轻轻点地。嗡!一股无形的、带着潮湿与腥甜气息的力场弥漫开来。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左手的掌心,凭空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内部不断有青色旋风与紫色电芒交织生灭的透明珠子——『风雷珠』。珠子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风元素波动。
“这次,可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了哦。” 马特瑞斯吃吃地笑着,猩红的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为了‘欢迎’你们,我特意准备了新的‘玩具’……以及,好好磨练了我的‘孩子们’。”
她话音未落,脚下那暗红色的炼成阵骤然亮起刺目光芒!阵中那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沸腾、隆起,瞬息之间,七个与马特瑞斯外形一模一样、手持水凝聚而成的猩红洋伞的“水分身”,从炼成阵中踏出,将罗宾等人半包围起来!每一个水分身都带着本尊部分的气息与杀意,动作整齐划一,妖异而致命。
与此同时,马特瑞斯本体手中的『风雷珠』光芒大盛!她将洋伞交到左手,右手托珠,对着罗宾等人所在的区域,轻轻一吹。
“嬉戏吧,风雷之灵——狂岚雷暴!”
轰隆!噼啪!
无数道青色风刃与紫色雷矢,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迸发,如同暴雨般向着罗宾一行人覆盖而去!风刃锋利无匹,切割空气发出尖啸;雷矢迅猛狂暴,蕴含着麻痹与毁灭的力量。更麻烦的是,这些攻击并非直线,许多风刃雷矢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从刁钻死角袭来,而那七个水分身也同时动了,手持水伞,或突刺,或挥砍,或释放出高压水箭,配合着本尊的远程轰炸,攻势如同天罗地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防御!” 罗宾嘶声吼道,强提所剩无几的力量,索尔之刃横档,土黄色光芒艰难撑起一片护罩。艾尔文、杰拉德也各施手段抵挡。伊万快速分析着风雷攻击的轨迹,试图找出规律。雪莉在杰拉德背上被震得眉头紧蹙。
米雅莉站在众人稍后的位置,她没有立刻参与防御,而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翡翠林海的经历、生命结晶的感悟、连日来的战斗与治疗……她的精神力,早已非昔日的稚嫩。她能感觉到,马特瑞斯的主要目标是她和罗宾,那份扭曲的“收藏欲”如同实质的恶意锁定着她。
“米雅莉,小心!” 艾尔文格开一道刁钻的雷矢,急声道。
米雅莉睁开眼,碧绿的眼眸中不再有犹豫与彷徨,只剩下清澈的坚定。她上前一步,目光越过狂暴的风雷与袭来的水分身,直接迎上了马特瑞斯那双猩红、残忍、又带着戏谑的眼眸。
“罗宾大哥,艾尔文,大家……” 米雅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继续前进!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炼成阵的波动越来越强……首领,就在前面!”
“可是米雅莉,你一个人……” 罗宾急道,挥剑斩碎一道风刃,手臂却一阵酸麻。
“放心。” 米雅莉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平静的弧度,那是经历生死、见证成长后的坦然,“我已经不是上次那个需要你们保护的治疗师了。这个女人,交给我。”
她抬起手中的法杖,杖头的翠绿宝石绽放出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光芒,一股磅礴而纯净的生命气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隐隐与马特瑞斯那亵渎的“繁育”力场形成对抗。
“至于报仇……” 米雅莉直视马特瑞斯,声音转冷,“你的‘收藏品’名单上,不会有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这次,我会让你彻底记住,生命的重量,不是你这种扭曲的存在可以亵渎的。”
“哦?” 马特瑞斯猩红的眼眸中兴趣更浓,甚至暂时减缓了风雷珠的攻击,七个水分身也停在了原地,她仿佛看到了更有趣的玩具,“小丫头口气不小嘛~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也好,就先从你开始‘制作’吧,我会很温柔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米雅莉决意独自断后,罗宾等人心急如焚却又知时间紧迫的刹那——
“嗒、嗒、嗒……”
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圆形大厅另一侧,一条被阴影笼罩的廊道中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湛蓝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遮住上半张脸的银白面具在磷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长法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双手插在法袍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对眼前一触即发的战斗局面,仿佛视而不见。
正是白银执行官,『假面』艾力克斯。
他的出现,让场中气氛骤然一变。马特瑞斯猩红的眼眸瞥了他一眼,娇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扰,但并未多言,显然对这位同僚也存有几分忌惮。
罗宾等人则是心头一紧。一个马特瑞斯已经极难对付,再来一个深不可测的『假面』?
然而,艾力克斯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并未走向马特瑞斯,也未对罗宾等人摆出战斗姿态。他只是走到了大厅中央,在距离双方都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微微侧头,那冰冷的银白面具“看”向罗宾,又似乎“看”向了更深处,那传来恐怖波动的大殿核心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经过精密调制的磁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真是热闹。不过,我并非来此阻拦诸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首领的‘永生之法’,于我而言,并无吸引力。我所追求的,从来都非不朽的生命,或是重塑世界的权柄。”
罗宾强忍着伤痛与疲惫,沉声问道:“那你所求为何?为何加入影组织?”
艾力克斯的嘴角,似乎在那冰冷的面具下,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笑”的弧度,却毫无温度。
“混乱。”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纯粹的、极致的、足以冲刷掉一切虚伪秩序与僵化规则的……混乱。影组织,不过是达成这一目的,暂时还算趁手的工具罢了。”
“工具?” 伊万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难道你的目的,是借影组织之手,颠覆维亚德,然后……?”
“然后?” 艾力克斯微微歪了歪头,银白面具反射着磷火,令人捉摸不透,“然后,在旧世界的废墟与混乱的余烬中,或许……能引出一些真正有趣的、早已将自己藏起来的‘观察者’与‘仲裁者’。比如,那位自诩超然、却对世间苦难视而不见的……贤者。”
“贤者?” 罗宾心头一震。这个词汇,他并非第一次听说,亦是他踏上旅程的引导者。那位有着超越凡俗的智者,引导或观察着文明进程。但从未亲自出手干预这个世界的规则。艾力克斯,竟在追寻他?甚至不惜引发世界级的灾难也要引他再次出现?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贤者?” 罗宾追问,他感觉这其中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艾力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又或者觉得解释给将死(或即将见证终局)之人听,毫无意义。
他侧过身,用戴着黑手套的手,随意地指了指罗宾他们身后,那通往暗影殿更深处、炼成阵波动传来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
“言尽于此。首领的‘门扉’已经打开,通往他所谓‘永恒’的阶梯正在延伸。你们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大厅深处那令人心悸的能量光晕,“不多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向旁边让开了两步,将通往更深处的廊道入口,完全暴露在罗宾等人面前。他的姿态明确表示——他不会阻拦。
“艾力克斯!你什么意思?!” 马特瑞斯娇媚的声音带上了怒意,“首领的命令是……”
“我的任务,只是确保仪式外围‘安全’,并观察‘变量’。” 艾力克斯打断了马特瑞斯,银白面具转向她,虽然看不见眼睛,但马特瑞斯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现在,‘变量’已经出现,并正朝着‘核心’移动。我的观察任务,尚未结束。至于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想完成你的‘收藏’,请自便。但若耽误了‘变量’抵达核心的时间,影响了我的观察……你知道后果。”
马特瑞斯脸色一阵变幻,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忌惮,最终只是狠狠剐了米雅莉和罗宾一眼,没有继续阻拦艾力克斯的“放行”。她手中的风雷珠光芒微微收敛,七个水分身也稍稍后退,但依旧保持着包围与攻击的姿态,显然,她不会轻易放过米雅莉。
局面,变得诡异而清晰。前路,有艾力克斯意外地让开。后方,米雅莉决意独战马特瑞斯。
“米雅莉……” 罗宾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那个纤细却坚定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快走!” 米雅莉没有回头,声音斩钉截铁,“去阻止首领!拯救维亚德!相信我!”
艾尔文重重拍了拍罗宾的肩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米雅莉,又看向前方幽深的通道,对罗宾低声道:“没时间犹豫了,罗宾!相信米雅莉!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秒,世界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罗宾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直流。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米雅莉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个画面刻入灵魂,然后猛地转身,嘶哑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我们走——!!”
他率先冲向艾力克斯让开的通道,艾尔文、伊万、杰拉德(背着雪莉)紧随其后,与静静站在一旁、如同冷漠旁观者的艾力克斯擦肩而过。艾力克斯银白的面具微微转动,目送着他们踉跄却决绝地奔向大殿深处,无人能窥见其下是怎样的表情。
身后,传来马特瑞斯娇媚而残忍的笑声,以及风雷再起的轰鸣,还有米雅莉清越的吟唱与生命光华绽放的波动……
罗宾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担忧、愤怒、悲伤,都化为前进的动力,拖着残破的身躯,向着那毁灭波动的源头,向着最终的战场,狂奔而去。
暗影殿的最深处,最终的对决,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