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渐紧,卷动着长江两岸枯黄的芦苇与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孙世振率领的三万大军,如同一柄沉默而坚定的矛尖,在深秋的萧瑟中逆流西进。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的铁甲泛着冷硬的光泽,但细看之下,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徐州血战的伤痕尚未完全平复,长途跋涉的劳顿又已刻入骨髓。
中军帐内,炭火勉强驱散着一丝寒意。
孙世振凝视着粗糙的舆图,上面标示着敌我态势。
最新的探马回报证实了他的预判,却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李自成……果然没有龟缩武昌。”孙世振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代表敌军集结的位置。
“十万人……左梦庚倒是大方,八万兵马说给就给。加上他收拢的两万旧部……”他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位‘闯王’是打定主意,要在野战中一口吃掉我们,重振声威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也是他不得不创造的局面。
如果对手据坚城死守,他这三万大军将毫无办法。
唯有引蛇出洞,方有一线生机。
然而,当这条“蛇”是如此庞大的一条巨蟒时,生机便与绝境仅有一线之隔。
帐外风声更厉,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严寒。
孙世振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不断下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冬季用兵的大忌,后勤补给线漫长而脆弱,长江水运因风向和枯水期变得不再可靠。
士卒们来自北方或江淮,难以适应这江汉平原湿冷刺骨的寒意,更重要的是——冬衣!
朝廷在南京百废待兴,仓促之间筹措的冬装严重不足,许多士兵身上还是秋日的夹衣,如何抵御即将到来的风雪?
“时间……我们没有时间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一旦陷入僵持,不用李自成来攻,严寒和匮乏就足以瓦解他的军队。
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李自成携大胜之威,联合左梦庚顺江东下,南京刚刚稳定的局面将顷刻崩塌,之前所有的血战、牺牲、苦心经营,都将化为泡影。
皇帝、史可法、还有那些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人们……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
营地里,士兵们围着篝火蜷缩着,火焰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忧虑的面孔。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敌军大营灯火,如同繁星落地,又像蛰伏巨兽的点点眼睛,带着无言的压迫感。
不久,两军前锋接战。
李自成的大营扎得极有章法,背靠一处丘陵,面临旷野,左右两翼依托河汉与水泽,营寨相连,栅栏鹿角俱全,巡哨游骑往来不绝,俨然一座可移动的坚固堡垒。
孙世振派出数支精悍的小队,多则数百,少则数十,利用夜色或地形掩护,从不同方向发起试探性的袭扰。
有时伴攻辕门,有时试图焚烧粮草,有时突击薄弱处的哨卡。
然而,每一次袭扰,都像是石子投入深潭,除了激起短暂的涟漪和零星的喊杀声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李自成用兵老辣,营防布置得滴水不漏,各营之间互为犄角,反应迅速。袭扰的队伍往往无功而返,甚至偶有折损。
“报——将军,王哨官率队袭扰东侧水营,遭遇预设伏弩,伤亡十余人,被迫退回!”
“报——李都司夜袭敌后队粮车,被发现,敌军大队合围,李都司力战得脱,折损二十余兄弟!”
“报……”
一份份不利的战报被送到孙世振面前。
帐内的炭火似乎也失去了温度。李自成不愧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枭雄,其扎营布防之严密,应对袭扰之沉稳,远非寻常流寇或骄纵的官军可比。
孙世振试图寻找的破绽,似乎并不存在。
敌军兵力雄厚,稳坐中军帐,以静制动,摆明了就是要耗死他这三万远来疲师。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孙世振屏退了左右,独自面对地图和那一小盆即将熄灭的炭火。
手指在地图上李自成大营的位置反复划着圈,眉头紧锁。
“十万人……营垒森严……无隙可乘……”他喃喃着,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战例、兵法,以及前世记忆中对李自成用兵特点的零星了解。
李自成擅长流动野战,但并非不懂防御。尤其此刻,他拥兵自重,求稳第一,绝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天气越来越冷了。
一阵更猛烈的风掀动帐帘,卷进几片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枯叶和雪霰。
孙世振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他仿佛能看到,不出数日,真正的风雪降临,己方营中冻伤者将会急剧增加,士气将不可避免地滑落。
对面那连营十里的敌军,背靠武昌补给,却能以逸待劳。
“不能僵持……必须破局……”他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但如何破?强攻?三万对十万,营垒坚固,无异于以卵击石。诱敌?李自成老谋深算,又有绝对兵力优势,岂会轻易离开营垒决战?”
焦灼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肩负的不仅仅是这三万将士的性命,更是整个南明政权岌岌可危的未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帐外,风声凄厉,偶尔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炭火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一点暗红的灰烬。
孙世振站在冰冷的黑暗中,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敌军大营的阴影,仿佛要将其看穿。
时间,在凛冬的威胁和敌军的重压下,一分一秒地流逝,都显得无比漫长而致命。
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能在绝境中撕开裂口,扭转乾坤的办法。
然而,智谋如他,此刻面对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困局,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武昌方向的巨大阴影,不仅笼罩在军营上空,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