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入徐州的清军,起初被狂热的劫掠欲望和破城的兴奋所驱使,并未立刻察觉异样。
街巷间丢弃的杂物、洞开的门户、以及偶尔响起的零星抵抗,似乎都符合一座城池在最后关头崩溃时的景象。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城内深处,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兵和基层军官开始感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劫掠的喧嚣、砸门的哐当、女眷的哭喊正在蔓延。
但这种“热闹”之下,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空洞感。
街道上除了清军,几乎看不到平民的身影。
店铺和民宅里,虽然有些未能带走的笨重家具和少量存粮,但值钱的细软、粮食储备明显不足,绝非一座经营多年、作为要冲的重镇该有的样子。
仿佛这里的居民早有准备,进行了一次有序而彻底的疏散。
“该死的,这徐州城怎么像个空壳子?”一个汉军旗的把总踢翻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米缸,骂骂咧咧。
“人都跑哪去了?就留这些破烂糊弄爷?”
“管他呢!”旁边一个什长正从柜子里扯出几件半旧的衣服,随手扔给手下。
“没人更好!赶紧翻,翻完了去守备府那边,听说贝勒爷亲自去抓那条大鱼了,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类似的疑惑在不少清军心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对财富的贪婪和对“肃清残敌”后可能获得赏赐的期待所掩盖。
他们如同蝗虫过境,在看似空荡的街巷中肆虐,砸开每一扇门,翻检每一个角落,将能拿走的稍微值钱的东西塞进怀里或挂在马背上。
一些性急的已经开始纵火焚烧那些他们认为没有价值的住屋,或者纯粹是为了取乐,黑烟在徐州城的数个区域开始升腾。
而此时,多铎亲率最精锐的数百名满洲骁骑,已如利箭般直插徐州城的核心,守备府。
沿途遇到的小股“溃散”明军,几乎一触即溃,更让他确信孙世振已是穷途末路,只能龟缩于最后的据点。
守备府那厚重包铁的大门紧闭,高墙之上,隐约可见人影闪动,旌旗虽残破却仍在飘扬。
多铎策马立于府前广场,看着这座仍在负隅顽抗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欣赏与残忍的复杂神色。
“孙世振!事到如今,还不开城投降,更待何时?”多铎运足中气,向着府内高声喝道。
“你若肯降,本王念你是个人才,可奏明摄政王,许你高官厚禄,总强过在此化为齑粉!”
墙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传来,正是孙世振:“多铎,我大明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降敌的孙世振!今日,你我便在此,做个了断!”
“冥顽不灵!”多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挥手下令。
“攻!生擒孙世振者,赏千金,授世职!”
精锐的八旗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架起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挥舞著刀斧,开始猛攻守备府大门和高墙。
墙头的明军抵抗异常激烈,箭矢、灰瓶、擂石如雨点般落下,甚至将烧滚的金汁倾泻而下,进攻的清军顿时死伤一片,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八旗兵悍勇,前仆后继;守军顽强,寸土不让。
守备府门前,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鲜血染红了石阶和广场。
多铎眯着眼睛观战,对己方的伤亡似乎并不太在意,他更关注的是守军那堪称绝望的抵抗强度,这恰恰说明,孙世振确实在这里,而且已经押上了所有的本钱。
“困兽之斗,看你还能撑多久!”多铎嘴角噙著冷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门被撞开,自己的勇士冲进去,将那个屡屡让他难堪的明将拖到马前的场景。
这将是他南征途中,最值得夸耀的一笔战绩,足以震慑所有江南的明军。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守备府的大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已经开始变形,墙头守军的箭矢似乎也稀疏了一些。
多铎正准备下令投入最后的预备队,给予致命一击。
突然,他瞳孔一缩。
只见守备府内最高的那座望楼,猛地窜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明亮的火舌舔舐著木质窗棂和檐角,迅速蔓延开来!
不仅仅是望楼,府内多处建筑几乎同时冒起了黑烟,火势在干燥的天气下以惊人的速度变大,转眼间,小半个守备府便陷入了熊熊烈焰之中,灼热的气浪甚至逼得府外进攻的清军都不得不稍稍后退。
墙头的抵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多铎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了然与轻蔑的笑容,他环顾左右将领,朗声大笑道:“哈哈哈!看到没有?孙世振小儿,自知大势已去,无颜被擒,竟玩起了自焚殉国的把戏,倒也算是有几分骨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暂停强攻:“罢了!他好歹是南明朝廷一个像点样的对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算对得起他那朱明皇帝了。我大清敬重英雄,就让他带着他的忠义,在这烈火中化为灰烬吧!传令,围住四方,防止有人趁乱逃脱,待火势稍熄,再进去查验!”
清军将领们纷纷附和,脸上也都带着胜利者的宽容与嘲讽。
在他们看来,这冲天的大火,便是孙世振和徐州抵抗力量最终的、也是最为绝望的谢幕。
然而,他们错了。
那守备府冲天而起的烈焰,并非绝望的终曲,而是杀戮的开端信号。
就在多铎和他的将领们好整以暇地欣赏著守备府“自焚”景象,大部分攻入城中的清军都分散在各处街巷,忙于劫掠或因攻打守备府而聚集在府外广场时。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大地肺腑破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徐州城地下深处传来,整个城池的地面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多铎胯下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他狼狈地勒住马缰,脸上胜利的笑容瞬间冻结,转为惊疑:“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但他的疑问立刻被接踵而至的、更加密集和恐怖的爆炸声所淹没。
“轰隆!!轰!轰隆隆隆!!!!”
不是一声,不是两声,而是数十上百声爆炸,在几乎同一时间,于徐州城的四面八方,各条主要街道、十字路口、城门内侧猛烈爆发。
那不是火炮的轰鸣,而是埋藏在地下的猛火炸药被同时引爆的毁灭之音。
事先精心测算、埋设好的炸药,其威力被街道两侧的建筑约束,形成更加可怕的定向冲击和破片杀伤。
刹那间,砖石、木梁、碎裂的肢体、武器的残片混杂着灼热的气浪和浓烟,以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那些聚集在街道上行进或劫掠的清军,首当其冲。
许多人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撕成了碎片,或是被倒塌的建筑活埋。
宽敞的街道变成了死亡走廊,交叉路口成了血肉磨盘。
几乎与爆炸同时,早已潜伏在城中各处废墟、地窖、夹墙内的数千明军,看到了约定的火焰信号,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最后的命令——纵火。
他们点燃了事先泼洒了火油、堆放了柴草的住屋,引爆了预设的小型火药罐,将手中浸满油脂的火把奋力掷向清军聚集的区域、马厩、以及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
“火!起火了!”
“到处都在炸!都在烧!”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快跑啊!”
从志得意满的巅峰,到地狱降临的深渊,往往只有一瞬。
刚刚还沉浸在破城劫掠快感中的清军,瞬间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与混乱。
巨大的爆炸声震聋了他们的耳朵,熊熊的烈火灼烧着他们的视线,同伴凄厉的惨叫和支离破碎的尸体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爆炸和火焰,到处都是死亡。
建制完全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践踏着倒地的士卒。
狭窄的街巷此刻成了死亡的陷阱,前进是火海,后退是爆炸,拥挤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多铎呆立在守备府前的广场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是远处街巷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鼻端传来浓烈的硝烟味和皮肉焦糊的气息。
他英俊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
“孙…世…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不是自焚,他是以自身和守备府为最后的诱饵,将他和他的精锐主力牢牢吸引在此地,而真正的杀招,是这遍布全城的火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同归于尽般的焚城陷阱。
“王爷!火势太大,四处都有埋伏!快撤吧!”一名满脸烟灰、盔歪甲斜的将领冲过来,惊恐地喊道。
多铎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周围同样惊慌失措的部下,看着远处已成一片火海的街巷,他知道,这场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攻城战,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大军溃乱,困于火城,每多待一刻,伤亡就呈倍数增加。
无穷的耻辱和暴怒几乎冲垮他的理智,但他终究是多尔衮的弟弟,久经战阵的统帅。
他狠狠一咬牙,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撤!传令…全军退出徐州!能走多少是多少!快!!!”
然而,退路,又岂是那么好找的?
来时畅通的街道,此刻已是爆炸连连,火墙阻隔。整个徐州城,已然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焰地狱,一座巨大的、吞噬生命的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