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自己来得够早的三人，默默找了个空位便坐了下来。
他们知道今天会很热闹，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热闹啊。
妇人们怀里揣着没纳完的鞋底，顺着墙根慢慢走来，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男人们扛着木凳，攥着废纸壳，三三两两从弄堂口拐进来，蓝布工装的袖口还卷着。
有的互相拍着肩膀打招呼，声音洪亮：“老张，你也来啦。”
被叫老张的人咧嘴一笑：“那可不，再不学字，往后领工资都费劲。”
还有一些妇女挎着针线笸箩，拉着孩子的手加快脚步走着，嘴里念叨着：“快些，别迟到了。”
几位大婶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着家常，手里还没停下纳鞋底的活计，针脚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偶尔抬头往人群中扫一眼。
老人们被晚辈扶着，一步步挪到了墙角，找块平整的石块坐下，手里还揣着暖呼呼的粗搪瓷杯。
他们互相寒喧：“王阿婆，你眼神不好，一会跟我凑近些看。”
有的老人眯着眼，打量起刚挂上来的黑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半大孩子最是热闹，背着打补丁的布书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的扒着雕花栏杆荡秋千，有的人蹲在地上用小石子画圈。
直到母亲喊破了嗓子，才不情不愿地归队，离开前还要互相躲避偷袭。
片刻功夫，天井里便已经挤满了人。
天井里的煤油灯映着满满当当的人，青石板上，墙根下，坐的，蹲的，站的，姿态各有各的实在。
煤油灯的昏黄光影里，脚步声，招呼声，孩子嬉闹声混在一起，伴随着弄堂里隐约的饭香，成了石库门夜晚最热闹的景色。
随着金老师的走近，人群中声音慢慢变小，直到金老师走上讲台，大家早已鸦雀无声。
就连最调皮的孩子，都规规矩矩地坐好。
金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人”字。
金老师敲了敲黑板：“大伙儿看好喽，人字就两笔，左边一撇右边一捺，像咱们两个人站着互相靠着才稳当。”
所之，他手腕用力地从左上到右下写出一撇，又从右上到左下轻快带出一捺。
“来，跟着我念— —人。”
“人。”参差不齐的声音在天井里响起，带着几分生涩却格外认真。
“很好，接下来大家就用自己手中的工具，练习一下“人”的书写。”金老师说道。
于是，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练习工具。
有的是旧报纸，有的是草纸，有的则是废弃纸壳
甚至有些人没带本子，直接用手指在地板上认真书写，反正没有一个人拿出本子。
王甜甜看了看周围，也从书包里拿出了三张黄纸。
这是她刚刚在卫生间摸出来的，因为她不知道其他纸张放哪里了。
给父母各递了一支笔跟一张黄纸
三人开始认真练习“人”字的书写。
金老师走进人群，时不时指出他们的错误之处。
“你这握笔姿势不对，手指要松开些，笔杆要立稳。”
“捺再长些，就象人站稳的脚跟，才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走到墙角，金老师对着阿公说：“您眼神不好就用滑石在石板上写，慢写没关系，把笔画写清楚就行。”
他握住阿公的手，带着他描了一遍。
阿公的手虽有些颤斗，且格外用力。
写完后咧开嘴笑：“原来这么简单，我记住了。”
孩子们也跟着起哄，用铅笔头，小石子在地上画。
金老师走到他们身边，轻轻纠正歪歪扭扭的笔画。
嘴里念叨着：撇要直，捺要斜，两人站好才象话。
大家跟着调整，第二遍就顺利多了，眼里透着欢喜。
转到石磨边，金老师看着年轻媳妇用柴棍在地上画的“人”一个好
笑着指点：“你这撇写的太短，捺又太斜，像站不稳要摔倒似的。
捺画再长些，就象人站稳了脚跟才踏实。”
年轻媳妇红着脸点点头，重新拿起柴棍，先在地上虚画两下，再慢慢落笔。
“人”字撇直捺稳，旁边的阿婆凑过来看，这只知笔画念道：“这样才象嘛，跟黑板的一样。”
孩子们也跟着起哄，用铅笔头，小石子在地上画。
一个小男孩把“人”字的捺画得又粗又短，象个小钩子。
金老师走过去，轻轻捏着他的手腕：“捺要象小鸟的翅膀，展开来，这样人才站得稳呀。”
小男孩跟着老师的动作，画出一道舒展的捺，立刻举着石板给母亲看：
“娘，你看我写对了。”
旁边的小姑娘不甘示弱，用姐姐剩下的铅笔头，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还踮着脚给金老师看。
得到夸奖后，嘴角翘得老高。
没过一会儿，大伙儿都摸着了门道。纷纷举着自己的“作品”互相展示。
穿劳动布的汉子推了推自己的工友：“你看，我写的咋样？”
工友凑过来瞅了瞅。笑着说：“比我强，我这捺还是歪的。”
几位大神围在一起，互相指着地上的字点评：
“周婶你这字写的真周正，还是你厉害，一学就会。”
天井里，铅笔划过纸的沙沙声，柴棍蹭过石板的嚓嚓声，伴着此起彼伏的“人”字的读音和互相夸赞的笑语，混着煤油灯的噼啪声，在石库门的夜市里久久回荡，把弄堂里的烟，火气蹭得越发暖融融的。
弄堂两侧的木楼里，不少住户探出头来观望。
二楼厢房的阿婆推开木窗，扶着窗往下看。
嘴里念叨着：“这么多人学字呢。”
三楼晒台边，穿学生装的姑娘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盯着人群。
还有那刚下班的小伙，靠在楼梯口，听着天井里的喧闹声，嘴角带着笑。
没过多久，姑娘拉着同屋的闺蜜，甚至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跑下来，手里攥着笔记本：“金老师，我们俩来旁听行吗？”
金老师笑着点头，让她们找空位坐下。
二楼的阿婆也被楼下的热闹吸引，颤巍巍的扶着楼梯扶手下来，找了个墙角的位置坐下，嘴里念叨着：“我也来学学，往后能给离家的孙子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