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本要发怒,却突然冷静下来,甚至微微笑道:“好啊。不瞒你说,我心中的确有许多痛苦。王公子,烦请你告知,这地方在何处?我也想去参加。不过……你要保证我的身份绝不外泄。”
宋雪凝又是一愣,没想到这杜夫人变脸也是如此之快。
王衙内刚揽成一桩生意,正自欣喜,忽见杜夫人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心中顿时升起警惕。
他眼珠一转,笑道:“哎哟,瞧我这记性。杜夫人府上想必还有诸多后事需要料理,待您家中大事办妥,我再遣人奉上请帖,恭候夫人大驾光临寒舍,如何?”
他显然是担心杜夫人以退为进,假意参与,实则想带人将他的“罪食会”一网打尽。王衙内为人机警,虽未完全拒绝,却巧妙地留了条后路,打算日后再探杜夫人的真实意图。
宋雪凝也猜到了这里,心想,这王衙内越来越狡猾了。
如果现在王衙内再抽出空来对付自己,恐怕自己难以解决。
杜夫人也不戳破,依旧含笑:“好啊,我家大门随时为王公子敞开,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你若能帮到我,我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届时,说不定还能助令尊东山再起。”
这话也让王衙内动容。
杜侍郎。亲朋故旧还在,在朝中颇有影响力。杜夫人的娘家,也是显赫的世家大族。
如果王家内帮了杜夫人,杜夫人说不定真的能帮王家瑞的父亲。
不过两个人都可能只是客套与试探。
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虚与委蛇地周旋了半天,方才各自分开。
王衙内礼貌告辞。
宋雪凝问杜夫人:“夫人是真想去那罪食会,还是想将其彻底摧毁?”
杜夫人神色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方才王衙内那番话,确有些触动我。人生在世,谁心中没有几件愧事?谁又没做过几件错事?这错事未必是杀人放火,或许只是无心之言伤了某人心,又或是担心……自己种下的因,终究会结出伤及自身的果。”
两人又说了几句,杜夫人便与宋雪凝告别。
宋雪凝回到家中,接连数日,夜里总梦见判官大夫白术临终前那番话,说他早晚会接过其衣钵,待她想报仇时,也会用同样的方法。
这让她心绪不宁,不由得反复思量:父母之死真相究竟如何?白术又知道多少内情?难道真与皇后、甚至皇上有关?她不敢深想下去。
若果真如此,她又该如何?
哥哥宋正卿对此是否早已知情,却因无法承受或为保护她而选择隐瞒,甚至……借渡亡舟之力洗去了相关记忆?
无论如何,宋雪凝总觉得,白术之死恐怕并非终点。
他一个人,如何能调查清楚那么多“说书人”的真实身份与过往罪孽?
又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将那么多苦主家属聚集起来,而不惊动那些位高权重的“说书人”?
白术背后,定然还有同伙或帮手。
想要探明白术的秘密,乃至触及父母之死的真相,就必须彻底弄清这“罪食会”的底细。
于是,她继续让孩子们帮忙打探消息,不时给予零食作为酬谢。
宋正卿似乎察觉了妹妹的行动,却并未阻拦。
几日后,一个孩子带来消息:他们发现了王衙内新开的“忘川茶社”。
这新茶社与旧日那家模式如出一辙,白日请说书先生讲些寻常故事,夜里则有隐秘的集会,供人倾诉、分担愧疚与“报应”,且生意发展颇快,已吸引了不少客人。
值得留意的是,至今尚未传出离奇死亡事件,看来王衙内操持的,似乎仍是原本那种“只做生意、不聚怨念”的“罪食会”。
然而,要确定是否真的没有“聚怨”,关键在于有无“取眉心血”的环节。
孩子们无法进入内部窥探。
他们毕竟是孩子孩子童言无忌,若是听了秘密,到了外面到处乱说,会影响那些大人物。
而且孩子也有可能遭受报应,孩子都是家长的心头宝,这些家长跑过来兴师问罪,王衙内等人也不好应对。
而王衙内认得宋雪凝,防着她来“捣乱”,自然不会让她以“观众”身份混入。
所以孩子在这里不受欢迎。
杜夫人也知晓了新茶社的存在,但她既未选择参与,也未立即动手摧毁,或许内心仍在挣扎。
王衙内则愈发淡定,因他背后亦有势力支撑,只要不闹出人命,杜夫人一时也找不到把柄。
宋雪凝急于验证新“罪食会”的实质,急需一个可靠的内部观察者。
她与林丹青再次找到老赵,发现他果然又去新茶社“挣钱”了。
他母亲的病虽有好转,但昂贵药材不能断,老赵别无他法。
拜访老赵时,宋雪凝特意问及眉心血。
老赵表示自己从未参与那种仪式:“我听说了,取眉心血的人拿钱更多,但死得更快,因为报应来得更猛。我虽不怕死,但也不想死得太快。而且取眉心血之人,都是与说书人有深仇大恨之人,我跟他们没有什么仇恨。我是去赚钱的,不是去玩命的,也不是去复仇的。”
宋雪凝追问:“那你可见过其他观众取眉心血?或听到他们诅咒旁人?”
老赵摇头:“没有。不过……我发现一件怪事。”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一个说书人,也有可能是观众。前几次他都没上台,是坐在下面当观众。他好像在验证,这罪食会是否真能分担愧疚、分散报应。此人非常特别。”
“哦?此人如何特别?”
“他把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穿得也是寻常布衣,身上没什么特殊气味,光看外表根本猜不出来路。可那人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不像普通人。我以前做过鞋匠。我留心到他的鞋,很不一样。那是宫里的式样,寻常百姓根本不能穿,也穿不到。”
宋雪凝心中一震:“赵师傅,你的意思是……”
老赵重重点头,吐出四个字:
“他是宫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