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似在回忆:“这‘罪食会’与忘川茶社的来历,倒也不算秘密,许多常客都知晓。说来,已有约莫五十年光景了。”
孟婆娓娓道来:“前朝有位致仕的大臣,信奉自西域传来的景教。那景教教众常有‘倾诉会’,众人围坐,互诉心中苦楚,彼此劝慰勉励。这位大臣深以为然,致仕后便开了这间茶社,将这种形式引了进来,最初便是为了给教友提供一个倾诉之所。这便是‘罪食会’的雏形。”
宋雪凝对此也有耳闻。
如今京城之中也有人信奉景教。
只不过信奉这个教派的人比信奉道教佛教的人少得多。
忘忧斋里还有一些景教教众翻译过来的书。
孟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道:“后来,渐渐不止景教教友,许多寻常百姓也闻讯而来,皆觉得此法定心解郁,颇有神效。再后来,那位大臣家中遭变,茶社几经转手,最终落到了先父手中。先父觉得这会集有益人心,也能招揽顾客,便延续下来,且不拘是否教众,来者皆可。直到约三十年前,一位自南疆来的富商参与进来。他来了之后,这罪食会便有了变化。”
宋雪凝问道:“什么变化?”
孟婆的语气稍稍低沉:“南疆之地,巫蛊之术盛行。那位富商带来了一种异法,便是焚烧诉说者的头发指甲为灰,混入酒中,由倾听者饮下。声称如此不仅能分担诉说着心中罪孽感,甚至能将其未来可能遭受的‘业报’也一并分散。但此术需倾听者心甘情愿,心中不存抵触,方能起效。于是,渐渐的,会中便有了说书人与观众之分。富商还慢慢立下规矩,倾听者需自愿画押,表明知晓其中风险。这叫做契约,免得倾听者日后反悔,免得报应反噬回去。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富者出钱,散播罪孽与业报;贫者自愿,收钱分担风险。各取所需罢了。”
“这岂非害人?”
宋雪凝蹙眉问道。
孟婆却淡然一笑,反问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钱货两讫,如何算得害人?富者减轻心中重压,贫者获得急需的银钱,而那虚无缥缈的‘业报’被分散后,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几率微乎其微。用几乎可以忽略的风险,博取一笔足以救急的财富,我相信绝大多数走投无路之人,都会愿意搏这一把。事实也确是如此。”
林丹青点点头。
若不是他现在的绘画肖像颇有市场,他也想过来挣点钱。
宋雪凝追问:“若真如您所说风险极微,为何近来接连有人真正死于非命?而且,死的似乎不只是‘观众’,连‘说书人’也未能幸免?”
孟婆神色不变,缓缓道:“若一位‘观众’短期内只参与一次,只饮一份‘香灰酒’,那他遭遇不测的几率确实渺茫。可总有人为钱铤而走险,短时间内多次参与,那累积的风险自然大增。就好比久赌必输。穷苦之人,最值钱也最敢押上的,往往就是自己的性命。”
宋雪凝不由得想起老赵。
孟婆目光转向林丹青,“至于‘说书人’林公子方才不是说了么?那些为富不仁、犯下罪孽者,若花钱便能消灾,安稳度日,对苦苦挣扎的百姓而言,岂非太不公平?他们若真遭了报应,在许多人看来,也是天道好轮回。”
林丹青被她一点,想起自己方才激愤之言,一时语塞。
孟婆又看向宋雪凝,眼中笑意更深,却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那么宋姑娘,依你之见,是希望这些‘说书人’的报应被成功转移走,还是希望他们罪有应得呢?”
宋雪凝被她问得一怔。
这问题直指本心,关乎律法、人情与她对“公正”的认知,竟让她一时难以作答。
而宋雪凝向来反对他人太过执着于邪法之中。因为她见过太多的例子,一旦一个人的执念太重,就会害人害己。
孟婆并不需要她的答案,只是从容地为自己续上茶:“就好比我是个卖刀的。有人买去切菜,有人买去做别的用途。他们如何用,是他们的选择。而我,只是个提供场所的人罢了。至于这规则之下,究竟谁得解脱,谁食恶果。或许,冥冥中自有分晓。”
茶社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孟婆告罪一声,便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其中有不少熟面孔,看衣着气度,不乏身价不菲的富商甚至王公贵族。
他们此时前来,有的只为喝茶听书,或许到了深夜,其中便会有人走入帘后,成为“醉实会”上那个倾诉罪孽的“说书人”。按照孟婆的说法,这些人在倾诉前都会与她约定,蒙面掩形,以斗笠遮颜,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或许白日里一个言笑晏晏红光满面的豪绅,到了深夜,便会变成一个满怀恐惧与愧疚却又竭力想将身上“报应”转嫁出去的可怜虫。
但宋雪凝并不觉得他们可怜。
既然做了坏事,便该承担后果。若连天道循环的报应都能用银钱转移给他人,这世道未免太不公平。
林丹青却道:“一个人做了错事,难道不该有一次改过的机会么?是否要一棍子打死?”
宋雪凝摇头:“若不想被打死,起初便不该做那坏事。否则,便如同杜侍郎,若他当真害了同僚,他一生的愧疚值得同情,那枉死者又该向谁讨还公道?死者亲眷的悲愤,又该如何化解?正如同朝廷有律法,杀人偿命。一般人杀了人,自然不会自愿偿命,这便会有官府,抓他偿命。这天道便如官府一般,只不过这天道比官府更加公正无私,但是有时候他也更加飘渺,看得见摸不着。”
林丹青默然片刻,又道:“可谁能保证一生从不犯错?就如金老板,他或许本是无心之失。有人冬日泼水,未想积水成冰,致路人滑倒摔死,这泼水之人,是否也算害人性命?很多时候,过错源于无心。当然,做坏事理应受罚,但除了惩罚,是否也该有一条化解与忏悔的途径?或许这罪食会,最初便是为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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