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途巴士在晨雾中缓缓驶入吉大港,第一缕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不带丝毫遮掩地钻入肺腑。它裹挟着盐分、柴油味与远洋归来的腥气,那是一种只属于海边城市的原始气息。窗外,卸货的吊机在雾中像巨兽般挥动手臂,货轮与渔船犹如钢铁巨人伏卧港湾。我的心也在这一刻,从陆地的喧嚣抽离出来,开始与这座临海之城产生新的律动。
我翻开《》的新一页,写下:
“吉大港,是南亚心脏向外呼吸的口,是一个国家最具律动的鼓点。”
与达卡的密集与繁忙不同,吉大港的节奏带着海水冲刷后的沉稳。城市没有多余的浮华,每一栋建筑、每一声汽笛、每一个奔跑的工人,似乎都知道自己的方向。
我最先踏入的是南部码头。天色尚未全亮,码头工人已开始新一轮劳作。吊机在晨光中缓慢转动,成堆的集装箱像拼图一样被卸下、搬运、排列。没有谁在指挥,但一切如乐章般有序。
我与一位叫伊克巴尔的搬运工攀谈。他赤裸着上身,背上勒痕交错,如铁索缠绕。他咧嘴一笑,说:“这里不只是码头,我们在搬运世界的重量。
我心头一震。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在回应他的话语,钢轨与水泥在轻微颤抖,像是整个南亚在此处用力呼吸。
我写下:“一个国家的背影,常常藏在最不起眼的背影之后。”
随后,我随着工人群体穿过码头后区,来到一片临时搭建的工人食堂。那是用竹架与油布搭建的简单空间,早餐是咖喱豆与热茶。一名年轻工人边吃边对我说:“早上干完,下午去教堂练唱歌。”我一愣,他笑了:“我们也要有点声音,让人知道我们活着。”
我默然,将这句话也抄进笔记。
我特意绕道去了吉大港着名的拆船厂。那里是一片泥泞海滩,无数退役船只如垂死巨兽被拖上岸。锈迹斑斑的铁甲、裸露的龙骨、倒塌的舰桥与其说是拆解,不如说是钢铁的解剖。
一艘苏联时期的货船正在被分解,船身已经被锯断,内部的走道裸露在阳光下,宛如旧梦剖开后的骨骼。我站在远处的高堆废铁上俯瞰,一股厚重与悲怆扑面而来。
一位老工人递给我一块斑驳的钢板。他说:“这是过去的铁甲,但未来要靠我们自己造。”我捧着那块沉甸甸的金属,仿佛握住了一段历史,也握住了这片土地曾经被征服、被压榨、却又始终不肯倒下的坚韧。
我写道:“金属可以腐朽,但信念不会生锈。”
在拆船厂深处,还有一块墙壁写着几个字:“不是我们爱拆船,而是船到了岸。”
我站在那里,久久凝视。
午后阳光洒进厂区,一群年轻工人在空地上踢着一个用破布扎成的球,笑声穿过钢板与盐雾。有人叫我加入,我脱下外套,赤脚奔跑在那片充满锈蚀与尘土的地面。那一刻,我不是旁观者,而是这片土地的一颗汗珠,一个喘息。
午后,我走进了吉大港最热闹的市集——卡恩布扎尔。那里没有任何规则,只有热闹与生机。鱼虾的腥味混着香料的炽烈,绸缎的光泽与布料的纹理在烈日下闪耀。
在一家纱丽摊前,一位少女正为自己挑选婚纱。她的母亲一边拿着样式比划,一边叮嘱颜色要正红,她父亲则在一旁默默微笑,像守护神一样注视着这一刻的温柔。
我和他们交谈了几句,得知女孩名叫鲁希娜,婚礼定在下个月。我祝她幸福,她回以一句:“我会把婚纱留下来,给我的女儿穿。”
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个民族的延续从来不在于高楼与数据,而在于这细水长流的温柔与仪式。
我写道:“即使世界在奔跑,普通人也在风中为爱停步。”
市集中还有一条被称为“故事巷”的小街,两边是卖旧书、旧唱片和旧铜器的摊贩。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书商拉住我,硬是送我一本发黄的诗集,上面写着:“给远行的人带去一句旧时月光。”
我顿了片刻,郑重接过,将书包好藏入背包。
在市集尽头,我发现一间藏在砖墙后的小茶馆。昏暗灯光下,几个男人正围坐下棋,边喝茶边谈论海潮与油价。我加入他们的围坐,一位老者递来一盏茶,说:“这里的茶要慢喝,就像我们的人生。”
傍晚时分,我步行至市区北部的帕哈特里山丘,那是俯瞰整座吉大港最好的地方。一路蜿蜒上行,小巷、榕树、孩童的欢笑声与摩托车的鸣笛交错而来。
当我站上山顶,整个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点点亮起。远处的海边泛起金色的余晖,码头上的吊机剪影投在水面上,一如古代战士的长矛,刺破黄昏。
山下,一座洁白的清真寺发出柔和的光,那不是照明的光,而是信仰的轮廓。老人在寺前祷告,青年靠着墙壁静默,孩童在旁边玩耍,一切安宁如梦。
我在山顶久久未动。夜风吹拂我额头,仿佛那光不只是为城市而亮,也为此刻仍在远行的我而亮。
我写下:“当城市闭上双眼,是灵魂在夜里醒来。”
下山途中,一群青年在巷口唱歌,弹着破旧吉他,合唱的是一首关于港口、家乡与梦想的老歌。我站在暗影中听了很久,直到他们唱到最后一句:“有些人远行,是为了一天能带着故事回来。”
我在心中悄然应和。
第二天清晨,我乘上了前往吉隆坡的航班。飞机爬升之际,吉大港的轮廓愈发清晰。那是一个不争不吵却始终不息的城市,如沉默却深情的父亲,把孩子送上船,眼神却始终守着岸。
我望着下方那一道被海水反复冲刷的岸线,它如笔锋拖曳出的墨痕,在大地上书写着“出发”。
而我,已在心中点亮下一站的光:吉隆坡。
我翻开《》,写下:
“吉大港,是潮起的律动,是钢铁与盐分交织的诗行,是梦开始渡海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