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达沃飞往北方,飞机掠过棉兰老海峡的暮光,婆罗洲岛的轮廓在远方海雾中渐渐清晰。下一站,是两座性格迥异却又互为镜像的城市——文莱的班达尔斯里巴加湾市与马来西亚的古晋。一个是王室的庄严祷声,一个是民间的猫眼星光。短短百余公里,却像是从圣殿走入巷弄,从金穹穿越至烟火人间。
飞机降落在文莱国际机场,细雨未停,椰树的叶尖挂满晶亮水珠。空气中有股近乎静止的潮湿香气,混合着花露与石油的微咸气息。推着行李走出候机楼,我顿觉时间像慢了一拍。街头没有喧嚣,没有招牌,连出租车司机也不叫号,只静静地等待,如同这座国家一贯的低调。
从机场前往市中心,路过一片又一片整齐的棕榈林与低矮的平房,每一栋建筑都似乎刻意避开张扬。远远地,乌马尔阿里赛福汶清真寺的金色圆顶从绿意中跃然而出,像是一滴落入时空池面的光。
我脱鞋登阶,走入这座文莱精神的核心。大理石的回廊冰冷而纯净,诵经声低回在穹顶间徘徊。导览员是位年约五十的马来妇人,声音温和如溪,她说:“文莱人把这座清真寺视为心的归宿。金顶并非炫耀,而是庄严之光。”
我静坐回廊,看一位白袍老者端坐祈祷。他的手掌交叠在胸前,眼神沉静如湖。我感受到一种无声却庞大的情绪,自金顶垂落,自穹窿反响,自内心最柔软处浮起。
我在笔记中写道:“文莱的富,不在宫殿,而在祷告间。金穹之下,是祷声、信仰与静默交融的诗行。”
走出寺院时,我注意到广场一角,有几位少年在金顶倒影中席地而坐,拿着一本本小书安静阅读。我走近一看,是本地清真教育手册,还有一本书上印着“每日善行日记”。少年们抬头看我,露出羞涩笑容。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庄严的信仰,其实也植根于日常的善念与习惯里,而非只存在神圣的诵经之中。
傍晚,我踏上滨河大道的自行车道,天空逐渐由淡金过渡至青灰,远方清真寺的倒影在水面微微摇曳。远远传来孩童放风筝的欢笑,我驻足,望见河岸几名少年奔跑着追逐纸鸢,他们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朵朵不肯落地的热带花。
当我登上彩桥,桥身灯光缓缓亮起。桥如新月横卧水面,一侧是夜色初起的都市灯火,另一侧则是椰树剪影与暮色苍茫的河口。站在桥中央,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轻拂水面。
我想起童年在衡阳河边吹口琴的傍晚,那些夏夜的宁静与风,也曾在我心中荡漾不息。
忽然,一位老者走上桥,与我并肩而立。他衣着整洁、满头银发,手中握着一只细细的风车。他轻声说:“我年轻时常带孩子们来放风筝,如今他们都出国工作,桥上就剩我一个老头。”说完,他笑了笑,把风车递给我,“风的方向对了,人就不怕老。”
那风车在手中旋转,像是时间也被带着轻轻转动。
我写道:“文莱教会我静的含义,那不是安静,而是内心不再嘈杂。”
翌晨,我乘船沿摩罗河支流北上,水色如墨,雾气漂浮。抵达古晋码头时,阳光已透过雾层撒在街市屋檐上。不同于文莱的端庄,这座城市扑面而来的是猫雕、茶香与杂乱无序的热情。
考文街像一条被时间拧皱的丝带,两侧骑楼低矮却风情万种。墙角堆着榴莲壳与旧报纸,小贩们高声吆喝,空气中混杂着椰浆饭、烤鸡翅与三轮车链条的响动。
在猫雕林立的街角,我见到一位小女孩正为一只石猫系上红丝带,她的父亲则在旁拍照。我上前攀谈,才知当地人常在考试前拜猫“祈灵气”。他们说:“猫通灵,灵气守家。”
我走入诗巷茶楼,那是藏于老街中的一间幽暗老店,仿若一首被岁月珍藏的古调。老板冲泡乌龙时,动作极缓,我盯着他腕上的老伤疤出神。他笑说:“当年是搬茶叶摔伤的,那时穷,但茶香不薄。”
我喝下一盏,暖意从喉间滑入胸口,那一刻,我仿佛不是在喝茶,而是在接过一段旧时光的叙述。
“古晋之猫,不只是装饰;它是城的守灵者。茶盏中的寂静,是市井最温柔的回声。”
我沿城北前往砂拉越博物馆,一路穿过苏丹街、马来村,进入一片静谧林地中的博物馆园区。这里展陈着伊班族的长屋构造、卡扬人的面具、达雅族的花布与纹身图谱,一切像是婆罗洲山林的dna,在此被解构与重组。
展厅角落播放着伊班古歌,缓慢的鼓声与喃喃歌谣仿佛从雨林深处传来。墙上的一幅图画吸引我驻足,那是火把节夜里部落围舞的场景,光与影交织,躯体与神灵共舞。
我闭上眼,仿佛自己站在山林围场中央,鼓声渐急,汗水流淌,身旁是一圈圈围绕跳舞的影子,那一刻我明白,这些祭礼、歌舞与图腾,早已深植在土地深处,是每一代人的身体记忆。
“古晋是婆罗洲记忆的骨架。歌声能长出藤蔓,舞蹈能唤醒山川。它不止是城市,而是祖灵之书。”
夜晚,我返回古晋河滨公园,天空澄澈,星星如洗。公园旁的夜市已然热闹非凡,竹饭香、烤香蕉、藿香叶包鸡轮番上桌。我坐在河堤,望着水灯浮动,街头艺人吹奏本地横笛,一群学生在跳传统马来舞。
一位坐在旁边的老太太递给我一串烤糯米,说:“吃这个,晚上好睡。”我谢过后咬了一口,椰浆香气顿时弥漫口腔。
稍远处,几位青年搭起了临时舞台,用砂拉越方言唱着改编的流行歌。歌词我听不懂,但旋律却意外亲切。我忽然觉得,如果音乐有形状,它在这里应是一盏缓缓流动的灯,沿河而下,照见每一颗愿意倾听的心。
这一夜,我没有去看什么名胜,只静静坐着,看人来人往,看光随水移。我终于明白,所谓旅行的意义,或许并不在路程远近,而在那一刻你是否愿意,和这座城市一起,静下来、听它呼吸。
“文莱像金钟,庄严沉默;古晋如猫影,温柔跳跃。一个是祷声回荡的宫殿,一个是夜市余温中的家。我在两者之间,看见了文明的两面,也看见了我自己。”
我望向南方,旅程未完。
下一站,诗巴丹与斗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