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主人从岗哨的阴影中走出。
一个手臂枯瘦,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脸上堆满了和善的褶皱,但双眼却精明得没有一丝浑浊。
“老朽方野。”
他对着江歧扮演的周郑奕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周督察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地方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说着,方野主动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围那些惊恐的守卫退下。
江歧冷哼一声,却在飞速翻找着残缺的记忆。
不仅没有眼前这个老者,更没有和反抗军有关的一切。
巧合?
还是在见到某些画面后,整段记忆都被抹除了?
江歧维持着属于周郑奕的傲慢,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迈步走进了铁丝网的内部。
楚堕一紧随其后。
可他的脚步却一顿再顿。
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劣质燃料的刺鼻气息钻进鼻腔。
不算好闻,却是活人才有的味道。
远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闹着从街角跑过,她的母亲在后面佯怒地喊着她的名字。
街道两旁的人们脸上带着长久劳作的疲惫,眼神却不是外面那种死寂的麻木。
他们会好奇地打量陌生人。
会低声交谈。
会因为邻居的一句玩笑而露出笑容。
与外界的死城截然不同。
这里是活的。
楚堕一的心脏疯狂鼓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在一步步见识第六区的诡异情景后,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
可眼前这片真实的烟火气,却让被强行压下去的希望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竭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斗,生怕泄露一丝情绪。
走在前面的方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之人的异样,他一边引路一边语气随意地开口。
“周督察,还没到交货的时间呢。”
“是不是之前哪批货出了问题,需要我们这边提前补充?”
方野的话直接而露骨,显然没把江歧当外人。
江歧想起了督察局内关于“残次品”的谈话。
他顺着方野的话冷冷试探。
“老规矩,山鬼大人要的数据。”
“我的报告快延迟了。”
方野点头,毫不设防地继续解释,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明白,明白。”
“我们这群纯净人类就不就是为了给大人们的实验做个对照嘛,看看转化失败的到底差在哪。”
他嘿嘿笑了两声。
“说起来,这帮贱民还得感谢督察局。”
“要不是划出这块净土,他们早就在外面的瘟疫里死绝了。”
短短几句话,让楚堕一心中燃起的希望瞬间跌至冰点!
刚刚还在疯长的希望被连根拔起!
江歧猜中了!
他以为的净土,不过是另一个更残忍的实验室!
这里的人不是幸存者!
楚堕一全身血液冰凉,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
他看着周围那些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纯净人类”,只觉得一阵反胃。
而他的家人,竟也身处其中!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边缘,江歧一个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楚堕一的理智被强行拉回。
他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按照计划用沙哑的嗓音质问。
“他们就没怀疑过外面真的是瘟疫?”
“督察局的人凭什么就可以随意进出?”
方野瞥了楚堕一一眼,没当回事。
江歧则自然地接过话头,将之前编好的“富家少爷寻仇”的故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他故作为难地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星币,塞到方野手里。
“此次前来,是为私事。”
“找几个人。”
江歧将写有楚堕一母亲信息的纸条递了过去,补充了一句。
“和则两利。”
“事成之后,他家少爷还有重谢。”
方野掂了掂分量惊人的星币,再看看江歧亲自陪同。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在他看来,这完全符合周郑奕这种贪婪之人会做的事——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方野收下星币,对着楚堕一嗤笑一声,解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怀疑?当然有。”
“不过有想法的人早就被我亲手处理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居民。
“剩下的你让他们现在走出这片地,他们敢吗?”
“外面就是死!”
“老百姓嘛,给口饭吃就能活,他们懂个屁。”
楚堕一沉默了几秒,再次追问。
“门口的守卫,为什么看到督察局的就怕成那样?”
方野一边带路,一边解释。
“督察局毕竟死守城中,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偶尔,那边会派几个彻底转换的伪人过来,冲击一下防线。”
他又笑了两声。
“做戏嘛,总要做全套。”
“我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弄死几个,才能证明我们起义军的价值,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不过,像周督察这种干净的自然可以进来。”
“久而久之,他们分不清,看到督察局的来人就怕也正常。”
交谈间,方野带着两人来到一排破旧的平房前。
这里的气氛明显比外面更加压抑和沉寂,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方野指着其中一栋黑漆漆的屋子。
“周督察,你要找的人就在那。”
他话锋一转,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不过真不巧,这片局域住着的正好是下一批要被带走的残次品。”
“现在你们要带走,到时候山鬼大人那边问起来,我可不管交代。”
方野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江歧和楚堕一站在原地。
楚堕一死死盯着那扇门,他猛地转向江歧。
“残次品是什么意思?!”
江歧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恢复精神力后,他能确保两人的谈话不被窥探。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问方野,只有我们自己进去找答案。”
他看着楚堕一。
“还记着答应我的事吗?”
楚堕一的眼底烧着一片血色,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痛苦。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记得。”
他知道,现在任何冲动都可能让他连见到家人的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江歧不再多言。
楚堕一开始迈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却不敢弹出一丝一毫精神力。
他为之奋斗数年的复仇,他仅存的亲情寄托。
所有的答案都在这扇薄薄的门板之后。
他一次又一次调整着呼吸。
终于,楚堕一抬起手。
手臂重如千钧,在半空中微微颤斗。
叩。
叩叩。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楚堕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正要再次敲门。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张苍老而憔瘁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
那双眼睛在看清门外之人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难以置信。
惊愕。
然后是瞬间席卷全身的剧烈颤斗。
“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