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声响瞬间消失。
门外疯狂的撞击与刮擦声停了。
楚堕一依旧用后背死死抵着门,可门外那股恐怖的巨力已经荡然无存。
房间里被扔进去的大妈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歧仔细打量着她。
即使承受了那样狂暴的一击,五官依旧没有消失。
她的脸还在。
江歧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和封崖村的规则完全不同。
无法通过造成伤势来分辨真伪,同时,见血也并没有造成伪人的加剧变异。
在第六区必须彻底杀死才能验证?
这个风险太大了。
可能直接惊动整栋楼,甚至整个小区。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意去赌整个城市都陷入暴动的风险。
就在此时。
跪在地上的大妈身体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茫然地环顾着这间被时光封印的屋子。
看着书桌上厚厚的积灰,看着墙角被蛛网缠绕的读物。
她开始自言自语,声音破碎而颤斗。
“我我有两个儿子。”
“他们很忙,都在为安全区工作”
“大儿子对!大儿子今晚就回来”
“不,不!”
“我儿子”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蒙尘的课本,眼中的光彩开始剧烈地崩塌。
“我的儿子在哪儿???”
“我”
“我没有儿子。”
她脸上的血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眼神中的茫然逐渐被痛苦所取代。
“我是谁?”
江歧一步步走了进去。
他拿出了蒙家四人的全家福,举到大妈眼前。
“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大妈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照片里笑得璨烂的一家四口。
江歧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照片上为什么没有你?”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你家?”
大妈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斗。
江歧向前逼近一步,将照片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这里,真的是你家吗?”
“你”
他一字一顿。
“究竟是谁?”
“啊——!”
极致扭曲的恐怖尖啸从大妈喉咙里爆发!
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瞬间老化。
饱满的血肉飞快地枯萎,紧紧贴在了骨骼上。
生命的气息在她身上急速流逝。
不到十秒。
最终,悲鸣断绝。
一具保持着跪姿的完整白骨,在弥漫的灰尘中彻底散落。
她凋零在了这片抵抗着遗忘的狭小局域里。
江歧久久地站在这堆白骨面前,没有动弹。
直到楚堕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到他的身后。
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也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门外那只狗也成了一堆骨头。”
江歧才从恍惚中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楚堕一走上前蹲下,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地上的手骨。
咔嚓。
指骨象是被风化了千百年,应声而碎。
他根本没有用力,细密的裂痕却瞬间顺着骨骼蔓延开来。
楚堕一低声开口。
“那条狗是她儿子?”
“第六区的所有动物曾经都是人?”
江歧没有回答。
骨骼的碎屑从楚堕一的指尖滑落,他不禁想起初见时大妈热情张罗着倒水的模样。
“她生前恐怕真的是个热情又善良的人”
“操。”
又过了很久。
江歧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走了。”
楚堕一站起身,跟在江歧身后。
“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
江歧低头看了一眼同步器。
蒙家义已经确认了这里就是他们曾经的家。
一切陈设分毫未变。
“我得到了第一个答案。”
江歧收起同步器,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怀疑的却更多了。”
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旁边的全家福,将它重新收进了储物空间。
楚堕一看着他的动作,问。
“怎么讲?”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出房门,跨过了门口那堆扭曲的动物骸骨。
这只狗脖子上没有吊牌。
整栋大楼寂静无声,周围的邻居对刚才的巨响毫无反应。
江歧率先朝着楼下走去。
“我早已确定现在生活在这间屋子里的,是由晋升者转化而来的伪人。”
“可现在回想,我们从进入第六区开始遇到的所有伪人”
“都只是在变异,在展露恶意。”
江歧的脚步停了停。
“它们从没主动攻击过我们。”
楚堕一闻言一愣,立刻回溯着之前的经历。
保安的突变只是性格,带完路就走了。
麻将桌上的大妈们只为了赢钱。
而冲突最剧烈的702,这位热情的大妈也只是死死顶住门,保护自己不被“真相”污染。
他们
江歧还在继续向下走。
在借由蒙家旧址摸清了伪人部分规则后,他说出了心中最深的疑问。
“现在我可以基本确定,第六区的致命威胁反倒是来自于动物。”
“他们费了那么大劲将晋升者和普通人转化成伪人,结果却不具备攻击性。”
江歧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有些飘忽。
“第六区,到底在制造伪人来做什么?”
两人下行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我一直觉得伪人的转化是为了战争,为了掀翻总部的统治。”
“第六区在暗中制造一大批悍不畏死,绝对服从的超级士兵。”
“可现在看,我完全想错了。”
“伪人源头瞒天过海,做着这种将自己放在整个人类族群,所有晋升者对立面的事”
“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
楚堕一无法接上这个话题。
但他能清淅地感受到,自己正和江歧一步步朝着最恐怖的答案迈进。
没有退路。
他的家人还被困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一步都不能退。
两人很快走出了十一栋,重新回到了死寂的小区街道上。
江歧停下脚步,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去下一个地方。”
“也是更重要的一个。”
楚堕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第六区孤儿院。”
在他们两人离开后不久。
清河湾,十一栋,702室的阳台。
一只乌鸦静静地站在窗台上,漆黑的眼珠倒映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它转过头,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这不象你,山鬼。”
乌鸦旁边,身穿督察制服的高大身影静静凝望着同一方向。
“动物始终是动物。”
山鬼的声音平淡。
“即使拥有了人的脑子也一样。”
乌鸦毫不在意这两句话中的讥讽,反而晃了晃脑袋。
“那个叫笑脸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走错任何一步。”
“而且他的怀疑越来越危险了你就不担心,被他挖出两位大人的秘密?”
山鬼摇了摇头。
“和最初的预计偏差太大。”
“根本不是两个高阶晋升者。”
“这两个小家伙是怎样走出大山,又踏空而行,脱离陵墓的?”
山鬼的目光深邃。
“只靠智谋是走不出封崖村的。”
“他们身上一定有能强杀高阶晋升者的底牌。”
乌鸦闻言得意地扑棱了两下翅膀。
“杀不死你!杀不死你!”
山鬼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乌鸦的头,示意它落到自己的肩膀上来。
“这不重要。”
他的视线投向远方。
“一周之内,村子里已经埋下了上千个外来者。”
“恐怕已经有检察长锁定我们了。”
“重要的是,到底是哪几位。”
“这个笑脸是潜入者里最特殊的。”
“他在探究我们的终极目标。”
山鬼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江歧和楚堕一离开的街道上。
“而我,也在看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