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月淮彻底消化那句话之前,江歧松开了手。
过犹不及。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走了。”
江歧转身,走向上行的电梯。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沉月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
那里的皮肤依旧冰凉。
可那股滚烫的触感却穿透了皮肤,深深印在了骨头上。
“由我来定”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沉月淮抬起头。
视线尽头,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已经合拢,将江歧的身影彻底吞没。
上行的电梯里。
金属壁上映出江歧模糊的倒影,眼神平静,不起波澜。
从至今为止的经历中,他已经对神灵派系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神血者,或者说神之容器。
随着晋升会逐渐失去人性,一步步失去所有感情。
直到彻底与神灵合二为一。
这个过程,连沉云这样的检察长都无法阻止。
因为晋升本身就是通往最终祭坛的阶梯。
那么
反过来呢?
用足够强烈的人性去对抗冰冷的神性。
江歧的眼底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
如果晋升是不可逆的。
那能不能延缓这个过程?
用一种外力去对抗神之力的侵蚀,去锚定住沉月淮正在消散的人性。
让她晋升的脚步慢下来。
甚至停下来。
什么力量,能对抗神灵?
江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自己。
人类,晋升者,噬界种,禁区。
他几乎拥有世间除了神之力之外的所有力量。
叮——
电梯门在最高层缓缓打开。
江歧来到沉云办公室的门前。
门虚掩着。
随着他指节轻扣,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如同深渊。
江歧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
“谢谢。”
这两个字,不象出自一位权柄滔天的检察长之口。
反而更象一个疲惫的兄长。
江歧知道这句谢谢不仅仅是为那一百克圣洁之心。
更是为了他刚才在楼下,对沉月淮说的那番话。
江歧走进办公室,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接这个话题。
“沉检察长。”
“我准备去第六区了。”
黑暗中,沉云的轮廓没有动弹。
“出发前,我需要太阳圣徒的眼睛。”
江歧直言不讳。
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到。
他不需要任何铺垫和伪装。
“你真的打算吃掉它?”
沉云温和的嗓音从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曾经有类似能力的晋升者做过同样的事情。
“不论是分解,吸收,封印,还是吞噬。”
“在它死亡后,没有任何手段能阻挡神之力的回归。”
“神的力量,终将回归神本身。”
江歧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我知道。”
他平静地接过了话题。
“所以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
“绝对无法阻挡的神性回归,和从未有任何东西能逃离的究极牢笼”
“到底谁更胜一筹。”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神之力直面禁区。
这是沉云最初的设想之一。
可当这一幕真正近在眼前,他竟然有一瞬间的尤豫。
“是禁区的指示?”
沉云第一次主动在这个话题上提问。
“我不知道。”
江歧给出了一个让沉云意想不到的答案。
说完这四个字,江歧也沉默了。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
良久。
他忽然吐出两个字。
“饥饿。”
江歧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非人的漠然。
“我已经分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源于禁区,还是我的本能。”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沉云的轮廓上。
“沉检察长。”
“自从吃掉第一个晋升者开始”
“我就失去了这种感受。”
黑暗中传来钢笔放在桌面上的轻微声响。
沉云意识到了江歧想说什么。
一种连他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正在被揭开。
江歧的双眼依旧看着地面。
“我似乎”
“不再需要吃饭了。”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查找一个准确的词汇。
“我只需要进食。”
不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食物来维系生命。
晋升者,噬界种。
或者
神。
这些才是能填补他身体与灵魂空洞的东西。
沉云持续沉默着。
江歧也没有再开口。
他清楚,在这个问题上没人能给自己提供帮助。
这条独行之路上唯一的参照物,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饥饿感。
“沉检察长,让我带它离开吧。”
“我会在禁区里吃掉它。”
江歧打破了沉默。
“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它回归太阳圣徒。”
办公桌对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下一秒。
金银交织的光球从黑暗里缓缓浮现。
光芒的内核,那只神圣威严的瞳孔静静悬浮着。
沉云的囚禁似乎对它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光焰依旧炽热,神性依旧高高在上。
它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江歧。
就是这个渺小的人类!
这个曾经在拍卖会上,扬言要“吃”掉自己的年轻人!
江歧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只眼睛面前。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只不断释放着愤怒与威严的金色瞳孔。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谢谢您。”
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片汹涌燃烧的光焰!
嗞——!
江歧的手就这么穿透了光焰,稳稳地握住了那只眼睛的本体!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太阳圣徒之眼剧烈震颤,前所未有的亵读与危机感让它彻底暴走!
也就在这一瞬间。
江歧的左眼,一缕青芒幽幽亮起!
记事本翻到了第三页。
褪色!
以江歧的左眼为中心。
整个世界开始了疯狂的褪色!
办公室里所有的陈设,窗外的灯火。
沉云制造的光之囚笼。
甚至是黑暗本身!
一切都在这诡异的力量下被剥离了色彩!
黑与白!
整个世界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二色!
那枚眼球中蕴含的神之力疯狂地挣扎咆哮,却无法阻挡这股来自更高层面的剥离!
神圣的金银光焰在沉云的视野里迅速暗淡。
最后彻底沦为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色彩归零!
神性剥离!
然后,在沉云惊愕的注视下。
下一秒。
它在江歧手中无声地崩解。
化作一缕缕雾气。
雾气象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疯狂地朝着江歧的左眼倒灌而入!
直到太阳圣徒眼睛和江歧的身影
一同彻底消失在第四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