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金属中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李镇没有再开口。
显然,李镇默许了这场在规则之下的最后问询。
传送广场上那股几乎要引爆的火药味,因为这短暂的妥协而稍稍降温。
但另一根名为真相的弦,却被悄然绷紧到了极限。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王飞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最初的威严与平淡。
“第一个问题。”
“在遭遇那只人形种之前,你是否与柳镜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
避开了能力细节,只求证既定的事实。
江歧摇了摇头。
“没有。”
江歧的回答干脆利落。
高空之上,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判定。
“第二个问题。”
“你是否亲眼目睹了柳镜与人形种战斗的全过程?”
“没有。”
江歧的回答依旧快得惊人。
“我赶到那个盆地时,战斗早已结束了。”
安黎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完全无法揣测王飞龙的真实意图。
这些问题,象是在一步步地为江歧洗脱嫌疑。
可为什么?
柳镜是第五区耗费了巨大资源秘密培养的种子。
她的死亡给第五区带来的最大损耗不是资源。
是时间!
一场空前重要的学府大比即将来临!
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去培养一个能扛起大旗的顶级新人!
检察长不该为此震怒吗?
接连两个答案,让广场上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许多代表看向江歧的表情从愤怒和猜忌,渐渐朝复杂转变。
一些人甚至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该如何向家族交待这场血本无归的探索。
如果江歧所言非虚。
那柳镜的死以及整个碎境近乎全军复没的惨剧,似乎真的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在最后时刻收拾了残局的渔翁?
“最后一个问题。”
王飞龙的声音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听起来更象是一次公事公办的问询。
“你是否以任何方式,影响了柳镜与人形种的战斗结果?”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内核。
也是安黎和第五区最想听到的答案。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歧抬起头迎着那道无形的注视。
“没有。”
这一次,高空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广场上的众人甚至开始怀疑,这位检察长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终于。
“很好。”
王飞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内容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既然柳镜的死与你无关,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什么?
到此为止?
安黎身体一僵,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算了?
不仅是安黎,广场上所有代表都懵了。
他们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检察长之间的再次交锋。
全都没有发生。
王飞龙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江歧?
这完全不符合一位检察长应有的姿态!
随着检察长层面的交锋结束,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最大的嫌疑人被当众洗清。
那他们这些势力的损失,又该找谁去追究?
找那只已经被江歧杀死了的人形种?
还是找这个碎境本身?
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答案。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王飞龙的下一句话就在每个人耳边轰然引爆。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次碎境里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
这一刻,对王飞龙话锋转变感到最敏锐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歧!
他双眼微微眯起。
借着柳镜的死发难,逼出李镇。
看似步步紧逼,实则让步轻轻放下。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最终
图穷匕见!
好一招声东击西。
他真正想问的。
是魄石,还是命女?
“安黎。”
高空中的声音打断了江歧的思绪。
“把那个第四学府的学生弄醒。”
“他的证词,同样重要。”
安黎一个激灵,立刻从震惊中强行回神。
她虽然不明白检察长为何要这么做,但她只需要执行命令。
“医疗组!”
她厉声下令。
几名医疗人员立刻推着设备,快步走向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段明远。
其中一人拿出一支装满了亮蓝色药剂的注射器,对准了段明远的手臂。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一刻都从江歧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位重伤垂死的幸存者身上。
江歧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很好奇这位演技精湛的学长,要如何应对眼下这个局面。
继续装死?
药剂立竿见影。
段明远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无比茫然,象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
“段明远。”
王飞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你所在的第四区,此次进入石末碎境三人全部生还。”
“告诉我。”
“从你的角度看,碎境里真实的情况是什么。”
段明远的大脑在嗡嗡作响,剧痛和药剂的刺激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来了。
他没有转头去看江歧。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
“回回禀王检察长。”
他的声音颤斗着,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石末碎境很奇怪。”
“从头到尾,我们只见到了一种噬界种。”
“一模一样的岩石种。”
这个信息安淼之前已经提过,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王飞龙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引导的意味。
“它们有什么特征?”
段明远咽了口唾沫。
“每一只,每一只岩石种的体内都必然会孕育出一颗魄石。”
此话一出,广场上终于有了一丝骚动。
这个消息安淼并没有带回来!
她和安焱根本没能力杀死任何一只岩石种!
然而段明远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但那里还有一只更可怕的存在。”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雕塑家。”
“它以晋升者为食,并且它在搜集。”
“收集?”
王飞龙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澜。
“是的,收集!”
段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象是要将心中的恐惧全部吼出来。
“它将所有被它杀死的晋升者,都变成了变成了”
段明远象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种浓厚的不祥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安黎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江歧依旧平静地站着。
命女或许希望由他来揭开这个血腥的秘密。
但现在远不是他站到台前的时机。
他象一个冷酷的观众,在一旁看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大火,将如何烧向整个世界。
终于,段明远颤斗着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最普通的魄石。
他高高举起这颗温润的石头,声音嘶哑而绝望。
“每一只岩石种身体里都有一个人!”
“我们使用的所有魄石”
段明远猛地一捏!
咔嚓!
无数细碎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
段明远抬起那张泪水与血痕混杂的脸,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大声嘶吼。
“——都是用我们同类的命制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