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门敞着,里面的格局一眼就能望到头,完全是时下最规整的样式,没有半分花哨的装饰。靠墙摆着一张红漆八仙桌,桌角包着亮闪闪的铜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却擦得锃亮。桌子两边各放着两把实木椅子,椅背上刻着简单的云纹,靠墙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镶着木框的伟人画象,画象两侧还贴着两张部队发的“五好家庭”奖状,红底金字,格外醒目。
陆父正坐在靠里的椅子上看报纸,身上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抬眼看向他们,脸上没什么多馀的表情,只是眼神柔和了几分。
陆今安顺手柄手里元父元母准备的礼物放在八仙桌的一角,喊了声:“爸。”
立夏跟着上前一步,也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爸”。
“恩,回来啦。”陆父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王香菏忙着给他们倒热水,搪瓷缸子在桌上搁得叮叮响。这时,从里间的卧室里走出一个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清秀,就是骨架稍大了些。她穿着一身蓝色的确良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肚,腰间掐得紧紧的,衬得腰身有些粗壮,少了几分女子的婉约。
立夏忍不住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陆今安,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她记得陆今安说过,他爸再娶后并没有再要孩子,王阿姨之前也没有子女,这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许是看出了立夏的纳闷,王香菏放下手里的搪瓷壶,笑着介绍道:“立夏,这是我侄女,王礼琳,也算是今安的表妹。”
“李宁?”立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连忙露出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点了点头,“哦,你好。”
王礼琳却没在意她的走神,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似的朝陆今安跑过来,声音甜得发腻:“今安哥哥回来啦!我小姑知道你们要回来,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立夏身上,嘴角的笑容倏地僵了僵。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裙子,就是想在陆今安面前好好露露脸,顺便把这个传说中的“乡下媳妇”比下去。可真见着立夏,她心里那点小心思瞬间就蔫了——瞧瞧人家那皮肤,白得跟冬天的雪似的,透着淡淡的粉,自己这黄黑皮往旁边一站,简直没法比;人家那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翘得跟小扇子似的,再看看自己,单眼皮小眼睛,眼泡还有点肿;更气人的是,明明她穿的是一身宽松的浅蓝色衬衫和灯笼裤,可往那儿一站,偏偏就亭亭玉立的,腰细腿长,浑身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
王礼琳心里酸溜溜的,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想起小姑王香菏之前跟她说的话,“一个乡下丫头能让陆今安看上,要么是天人之姿,要么是才华横溢”,现在看来,应该是前者。
立夏听着她的话,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她瞥了一眼院角忙得热火朝天的炊事员,又看了看在屋里走来走去,却只动动嘴皮子的王香菏,心里暗暗佩服——果然,能嫁给陆父这样的高位军官,手段就是不一般。再想到陆今安压根没提过家里还有这么个“表妹”,她心里又添了几分不满,一个个的表妹,真是够让人膈应的。
陆今安显然也听出了王礼琳话里的刻意,眉头不耐烦地皱了皱,没搭腔。
陆父简单问了几句他们路上的情况,王香菏就在一旁帮腔,时不时给立夏递点心,语气温柔得不行:“立夏第一次来京市吧?多待些日子,阿姨带你去王府井逛逛。”
“老陆,”她转头看向陆父,声音软了几分,“吃饭了吧?孩子们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肯定饿坏了。”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得油光锃亮,清蒸鱼鲜嫩雪白,还有炒鸡蛋、凉拌黄瓜,满满一桌子菜,少说也有七八道。立夏扫了一眼,发现一半都是陆今安爱吃的口味,心里更是佩服王香菏的心思。
饭桌上,陆父问了几句立夏父母的身体情况,立夏都一一礼貌作答。整个饭桌的气氛,全靠王香菏一人热络,她一会儿给陆父夹菜,嘴里还不停说着大院里的新鲜事,愣是没让谁冷场。立夏暗暗想,这王阿姨要是去搞外交,指定是把好手。
饭后,陆今安跟着陆父去了书房说话,估计是工作上的事情,立夏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无聊地看着桌上的黑白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新闻联播,声音调得不大。
王礼琳就坐在她旁边,一双眼睛总是偷偷地瞟她,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立夏也没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姑娘怕是对陆今安有点意思,可惜啊,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王礼琳看着立夏的侧脸,灯光下,那皮肤细腻得跟瓷娃娃似的,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掐出水来,忍不住小声嘀咕:“你比兰婷姐姐还好看……”
“恩?”立夏转过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坐在旁边嗑瓜子的王香菏连忙看了侄女一眼,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是说你比她表姐还好看呢。”
立夏闻言,也没多想,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王香菏放下手里的瓜子,擦了擦手,语气越发温和:“立夏啊,你们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要是累了,就先回房歇会儿?”
“不用了王姨,”立夏客气地摇摇头,“我不累。”
没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陆今安跟着陆父走了出来。立夏抬眼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陆今安走上前,拿起放在桌边的包,“爸,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立夏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王香菏显然眼睛是了然,表情却惊讶,“这么晚了,就在这儿住下吧,房间都收拾好了,多方便。”说着,她还看向陆父,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陆今安摇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用了,我们的行李都在那边的四合院里,回去住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