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市到京市的火车,要走二十二个小时。偶尔遇上晚点,也就多耽搁一两个钟头。立夏在上铺睡了一觉,醒了就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等陆今安喊她下床时才揉了揉眼睛,翻身伸脚想去勾梯子,刚碰到梯阶,腰上就一暖,陆今安直接伸手柄她拦腰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下铺。
立夏坐在下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这一路,说是躺着休息,其实压根没睡好。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夜里醒了三四回,哭哭闹闹的,白天也不消停,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小便,吵得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裹了团棉花。
她穿上鞋,陆今安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把她护在怀里,往外走。
等他们顺着人流终于挤出火车站的铁栅栏门时,立夏被头顶泼下来的大太阳晒得一阵恍惚。八月的日头毒得象淬了火,路面被烤得发软,蒸腾起的热浪裹着煤烟味、汗味和火车进站时的煤屑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蝉鸣声嘶力竭,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空气都烫得灼人。
“今安!这边!”
一声洪亮的喊声响破嘈杂的人声,恍惚间钻进立夏的耳朵。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手腕就被陆今安温热的手掌攥住,跟着他穿过三三两两扛着包袱、拖着木箱的人群,快步走到一辆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旁。
车边靠着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身高一七五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三七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见着陆今安,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抬手就往陆今安的肩膀上狠狠锤了一下,带着一股子爽朗的笑:“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昨天接到你电话,我还以为你小子在南边待久了,学会炸我玩了呢!”
陆今安肩头微晃,嘴角却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是那种见到老友才有的松弛和欣喜:“哪能啊,回来看看我爸。”
男人的目光这才落到陆今安身边的立夏身上,眼神倏地亮了亮。眼前的姑娘生得是真好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象刚剥了壳的鸡蛋,精致的五官配着那吹弹可破的皮肤,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一身米色的娃娃领衬衫,下身是条藏青色的宽松灯笼裤,裤脚轻轻晃着,却半点没遮挡住她窈窕的身姿,腰是腰,腿是腿,站在那儿,像株亭亭玉立的白兰花。
男人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陆今安,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挤眉弄眼道:“行啊你小子,真结婚了?”
陆今安失笑,转头看向立夏,眼神不自觉地柔了柔,介绍道:“立夏,这是我打小玩到大的兄弟,闵正国。”说着,又转向闵正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眩耀,“我媳妇,元立夏。”
“哎哟,弟妹好!”闵正国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热情地朝立夏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弟妹路上辛苦了吧?走走走,快上车,这天儿热得邪乎,别在太阳底下晒着了。”
立夏抿唇笑笑,对着闵正国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她跟着陆今安弯腰钻进车里,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薄荷清凉油的味道。说实在话,刚刚闵正国打量她的眼神,带着点探究和好奇,让她心里莫名有种怪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是陆今安的发小,好奇也是正常的。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蝉鸣和热浪。陆今安和闵正国坐在前座,立夏一个人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闵正国嗓门大,语速快,噼里啪啦地说着这几年院里的变化,谁谁娶了媳妇,谁谁进了哪个单位,谁谁去年还去兵团支边了。陆今安偶尔应一声,说着自己在南边的见闻,语气平淡,却难掩几分漂泊的感慨。
立夏没开口,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缓缓向后倒退。车子一路颠簸着,不知走了多久,最终拐进一条青砖铺就的胡同里。胡同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着碧绿的爬山虎,偶尔探出几枝开得正艳的石榴花,红彤彤的像小灯笼。车子停下时,立夏听到外头传来蒲扇拍打手心的声音,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唠着家常,看见轿车停下,都不约而同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到了。”闵正国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冲陆今安和立夏笑,“你昨天打完电话,我就赶紧找人帮忙收拾过了,里里外外扫了三遍,保证你们住得舒心。”
陆今安跟着落车,拍了拍闵正国的肩膀,眼底满是感激:“谢了,兄弟。”
“跟我客气啥!”闵正国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笑,“对了,这车要不要留给你?正好带着弟妹到处转转,去颐和园、天坛那边逛逛。”
“不用。”陆今安摇摇头,目光扫向面前的房子,“家里有自行车,出门也方便。要是真需要,肯定不会跟你客气。”
立夏站在一旁,悄悄瞥了眼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头上印着的标志她不认得,但现在所有轿车都是公交。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三伏天,不管是坐这种四个轮的车,还是骑两个轮子的自行车,都不舒坦的,毕竟都没有空调。热风一吹,还是得满头大汗。
立夏抬头看向这套两进的四合院,是陆今安母亲留给他的婚房。青砖灰瓦,廊柱有些褪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