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小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坤人小鬼大,撅着嘴,一脸不乐意地嘟囔:“小姑,你下次一个人回来,别带小姑夫回来!”在他心里,小姑夫一来,小姑就要走了,都是小姑夫的错。
长礼已经上小学了,懂的事多了些,他拽着立夏的衣角,小声问:“小姨,你过年还回来吗?过年有寒假,你是老师,也有寒假的。”
立夏伸出手,挨个摸了摸三个小崽子的脑袋,指尖划过他们柔软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姨明年暑假再回来,陪你们摸鱼、掏鸟窝,好不好?”她笑着说,声音却带着点哽咽。
今年过年,肯定是回不来了。主要是陆今安没有假期,过年火车人多,他肯定更不放心她一个人回来。
陆今安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媳妇红着眼框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熄落车说不走了。最后他咬了咬牙,狠下心,对元父元母点头示意:“爸妈,我们走了。等明年有假期,我一定带立夏回来看望你们。”
“唉,好,好。”元父元母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元母又反复叮嘱:“小陆啊,火车上人多,你看着点老五,别让她挤着了。要是明年暑假你没时间,我就让老四去接老五回来,到时候你有假了,再过来接她。”她生怕女婿忙,不让女儿回来,干脆把接人的活计都安排好了。
被点名的老四,正站在一旁,闻言立刻笑着应承:“没问题!到时我去接老五,正好我也没去过云省,就当去开开眼界。”
老四媳妇李文莲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那点本来就淡的笑意,瞬间就没了。她心里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每次有这种跑腿受累的活,就知道找她男人,老二是死的?你家闺女多金贵啊?至于嘛!
她心里还记着仇呢,立夏这次回来,折腾着她弟弟婚事差点没了,要不是弟媳妇心里眼里都是她弟弟,她父母又拗不过闺女,才没退婚,这笔帐,她可没忘。
汽车发动了,引擎发出“突突”的声响。立夏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父母,看着那三个挥手的小崽子,看着熟悉的环境,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直到车子拐了个弯,父母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黑点,她才吸了吸鼻子,坐回座椅上,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难受得厉害。
她刚低下头,抹了把眼角的泪,无意间抬头,却瞥见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倚着一棵老槐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挺拔。
立夏的心猛地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李文笛!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心虚地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陆今安。
陆今安其实早在立夏之前,就看到山坡上的人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要不要停下来,给你们叙叙旧?”
立夏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男人不高兴了,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慌:“不用!真不用!我跟他不熟的,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
“哼,没说过几句话?”陆今安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语气里的醋味更浓了,“没说过几句话,他会直接单枪匹马的上门求亲?”
这人,还真是不依不饶。
立夏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真的就是碍于亲戚的面子,见过几次面而已,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的。”
看着立夏那副急得快跳脚的样子,陆今安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瞬间就散了大半。其实这几天,他早就旁敲侧击地打听过,知道立夏说的是实话。只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就是过不去——尤其是李文笛那张脸,跟他那个苏御相似的外形,一看见,就堵得慌。
车子象一阵风似的,从李文笛面前飞驰而过。
李文笛站在山坡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里的人。他看着立夏缩在座椅里,连头都没回一下,看着车子卷起一阵尘土,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等他们到市区陆今安去找战友还了车子才带立夏往火车站走。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轰鸣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火车站的候车室更是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屋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一股子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劣质肥皂味的热风。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得满满当当。
广播里反复播送着列车晚点的通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却盖不住满屋子的嘈杂。
陆今安一手拎着大包袱,一手紧紧拉着立夏的手腕,生怕她被人潮冲散。他踮着脚往检票口望,眉头皱得紧紧的:“人太多了,你跟紧我,别乱跑。”
立夏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紧紧贴着他的骼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才稍稍安下心。
候车室的墙壁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的字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墙角的垃圾桶早就满了,地上散落着烟蒂和废纸,还有人随手吐了瓜子皮,被路过的列车员瞪了一眼,讪讪地挪开了脚。
又一阵广播声响起,这次是通知他们要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了。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立刻乱了套,有人扛着行李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喊同伴的名字,陆今安连忙把立夏护在怀里,逆着人流一点点往检票口挪,嘴里还不忘叮嘱:“抓好我的衣服,千万别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