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元母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他家是独子吗?怎么还有孩子?”
“嗨,这就是唯一的一点遗撼了。”谢媒婆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古卫国之前结过一次婚,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没保住,就留下了一个孩子。人家小伙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守着孩子过了三年,直到现在,才想着再找个媳妇。”
元母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难受得很。她追问道:“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多大了?”
“是个男孩,已经三岁了。”谢媒婆看出了元母的顾虑,连忙劝道,“妹子,你别多想。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真要是成了,你家老五从小把他养大,他自然会跟亲娘一样亲。而且古家条件这么好,古卫国又是个负责任的,你家老五嫁过去,日子肯定差不了。”
元母沉默了。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象把一锭金子掉在了粪坑里,不捡吧,舍不得那好条件;捡吧,一想到自己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要去给别人当后娘,心里就膈应得慌。三岁的男孩,已经记事了,万一以后不亲近立夏,或者他家里人苛待立夏,可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元母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婶子,不瞒你说,我这心里真挺难受的。我家老五,我是真舍不得让她去给人当后娘。而且这事儿也不是小事,得跟孩子她爸商量商量,也得问问老五自己的意思。你看这样行不行,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谢媒婆也知道,让一个黄花大闺女去当后娘,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行,妹子,我理解你的心情。那我就等你消息,你可得抓紧点,人家两家都等着呢!”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村里其他要相看的人家,元母起身,客客气气地把谢媒婆送走了。站在院门口,看着谢媒婆远去的背影,元母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开口。
元母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初夏的风卷着灶膛里飘出的柴烟,呛得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厨房昏黄的光线摇曳着,将小女儿立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只见立夏系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切着案板上的山芋,刀刃起落间,发出均匀的“笃笃”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元母看着女儿略显单薄的肩膀,心里一阵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跨进厨房,伸手就接过了立夏手里的菜刀:“歇会儿,妈来切。”
立夏手上一空,也没抬头,只是顺从地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身走到灶膛边,拿起火钳拨了拨里面的柴火,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泛红。
“刚刚你谢奶奶在堂屋里说的话,你也该听见了。”元母一边麻利地切着山芋,刀刃划过山芋的脆响混着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镇上那家,还有金家,你跟妈说说,对这两家,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立夏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没有想法,这两家,我都不会嫁。”
“你说什么?”元母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立夏,“这不嫁那不嫁,你到底要嫁谁啊?”她越说越气,手里的菜刀“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砧板上,山芋块都震得滚了两块下来。
立夏依旧低着头,拨弄着灶里的柴火,声音却清淅地传了过来:“妈,我不想嫁人。准确地说,十年内,我都不准备嫁人。”
“十年不嫁人?”元母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等十年后,你都快三十了,还嫁得出去吗?我最多留你一两年,你明年就满十八了,姑娘家二十一过还没婆家,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立夏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元母说的是实情。在这个时代里,姑娘家到了年纪就该嫁人,相夫教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她一想到嫁人后的日子,就浑身发冷——不嫁人,她无非是吃下田干活的苦,风吹日晒,累得腰酸背痛;可嫁人了,不光要吃种田的苦,还要承担生子育儿的煎熬,要面对柴米油盐的锁碎,要应付夫妻间可能出现的不和,还要处理婆媳妯娌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那些苦,层层叠叠,象是没有尽头,她真的怕自己会被逼疯,会被那样的日子磋磨得没了生气,甚至活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立夏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妈,实在不行,也把我分出去吧。我手里有钱,在你们旁边盖两间房,挨着你们住,总之,我不嫁人。”
元母被她这话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扬起手就想往立夏身上打去,可看着女儿已经长开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终究是舍不得落下手——大姑娘家了,再打也不象话。可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她急得直叹气“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嫁人?你说!今天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事没完!”
立夏心里一阵烦躁,她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该怎么说?告诉元母,七七年会恢复高考,她想参加高考?还是说,她知道高考之后就会改革开放,到时候就算没有正式工作,她也能凭着自己的双手挣钱,过得比依附男人强?她没法说!
万般无奈之下,立夏只能找了个最直白的理由:“妈,我受不了跟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起。”
“哪个姑娘嫁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元母立刻反驳,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苦口婆心,“妈知道你是吃不了种田的苦,所以才让你考虑你谢奶奶说的镇上那家。哎,虽然男方是二婚,还带着个孩子,但起码你嫁过去不用下田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看你三姐,即使嫁在街上,不还是照样要下田挣工分?这已经是我们村子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人家了,你可别不知足。”
立夏听得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元母是为了她好,可这份“好”,不是她想要的。她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抗拒:“妈,你别逼我嫁人了。”
说完,她连火也不烧了,转身就往门外走,粗布围裙被她随手扯下来,扔在灶台边。
元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气得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在后面大声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还真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啊?元老五我告诉你,你现在执意拒绝,以后可别后悔!”
回应她的,是“咚”的一声沉闷的关门声,象是重重敲在元母的心上。她气得直吸气,胸口堵得难受,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喃喃自语:“孽债哦,这死丫头,真是来给我讨债的!”
立夏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和母亲的抱怨都隔绝在外。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发黑的房梁,心里一片迷茫。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还要顶住村里的流言蜚语和母亲的压力。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能扛住这一切。未来就象一团迷雾,让她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心里那一点不甘和执念,硬着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