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揣着满心的希望,沿着厂区里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上走,车间里传来机器轰隆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木屑混合的味道。三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她找到了标着“主任办公室”的房门,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略显慵懒的男声。
立夏推开房门,脸上扬起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留着当下最流行的大背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五官算不上出众,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正靠在椅子上翻看文档。
“您好,李主任,我叫元立夏,听说贵单位招聘临时工,我是来面试的。”立夏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学生气的拘谨,却又刻意维持着得体。
李主任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立夏脸上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眼前的姑娘穿着普通的蓝色衬衫,却难掩精致漂亮的面容,眉眼干净,眼神澄澈,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劲儿,一看就是刚走出校门的学生。他放下手里的文档,身子微微前倾:“哦,元立夏?我们确实要招两个临时工,负责火柴的分拣和包装。”
听到“确实要招”四个字,立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眼里燃起明亮的光:“李主任,我今年高中毕业,请问临时工招聘有什么流程吗?需要考试还是登记?”她不怕考试,再难的考核她都有把握,她最怕的,是象之前那些工厂一样,名额早已内定,她只是个凑数的陪跑。
李主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微黑泛黄的牙齿,那笑容让立夏莫名觉得一阵生理不适,嘴角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可她还是强忍着,维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等待着他的回答。
“流程嘛,也没那么复杂。”李主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象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你今年多大,家住哪里啊?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今年十六了,老家是姚华镇的,家里就是普通农户。”立夏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个年代可没有“童工”的说法,十六岁的姑娘在这里早已是能顶半边天的劳动力。
“姚华镇啊,离县城可不近。”李主任拖长了语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厂目前没有多馀的宿舍提供给临时工,你要是来上班的话,住宿可是个大问题。”
立夏闻言,心里还生出几分感激,以为李主任是真心在为她考虑,连忙说道:“李主任,住宿您不用操心,我可以自己在县城租房住,只要能有这份工作,这点麻烦不算什么。”她太想留在城里了,只要有工作,就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钱她不缺,她要的只是一个留在城里的机会,毕竟没有工作只能当流民。
“哦?自己租房啊?”李主任挑了挑眉,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那多麻烦啊,找房子、谈价钱,还不一定安全。我这儿刚好有一套房子空着没人住,就在厂区附近,回头你直接住进去就行,不用花钱。”
他的话象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立夏心里的侥幸。她不是真的十六岁、未经世事的傻姑娘,两辈子虽然都是学生没有社会工作的阅历,但后世的花花世界生活让她对这种过分的“好意”格外敏感。再看李主任那双黏在她身上、毫不掩饰的色眯眯的眼睛,立夏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适,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不用了,谢谢李主任。我有亲戚在县城住,我可以去他们家借住,不麻烦您了。”
“亲戚家?”李主任的脸色沉了沉,语气也冷了几分,显然对她的拒绝很不爽,“元立夏啊,你可想清楚了,这临时工的名额,多少人盯着呢,托关系走后门的都能排到厂门口。你要是想要这个工作,我也不亏待你,你……懂吧?”
他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那露骨的暗示象一只肮脏的手,狠狠攥住了立夏的心脏。立夏只觉得一阵恶心,之前心里的希望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悲哀。她还有什么不懂的?无非是想借着工作的名额,占她的便宜。
“我不需要了。”立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她猛地转身就想去开门。
“站住!”李主任见状,哪里肯让到嘴的鸭子飞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跨到门口,一把抓住了立夏的骼膊。他的手指用力,捏得立夏生疼,眼神里满是贪婪和不耐烦:“给脸不要脸是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立夏心里一慌,知道对方是要来硬的。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情急之下,她猛地想起口袋里随身带着的那个喷雾瓶,几乎是本能地掏了出来,对着李主任的脸狠狠按下了喷头。
“啊!我的眼睛!”李主任猝不及防,被喷雾喷了满脸,尤其是眼睛里,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手,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蹲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立夏趁机挣脱开来,不敢有片刻停留,拉开房门就往外跑。她一路狂奔,穿过厂区的走廊,跑出火柴厂的大门,直到跑出去很远,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扶着一棵大树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个小小的喷雾瓶,心里一阵后怕。这还是她之前抽到的护肤品里面的喷雾瓶,后来喷雾用完了,她没敢随便扔掉,毕竟这瓶子的质地和样式,在这个年代实在太过扎眼。直到有一次晚上回家要走夜路,她才灵机一动,把泡好的辣椒水灌了进去,想着万一遇到危险能当个防身的工具,这两天找工作她也是留着心眼放在口袋里,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这辣椒水虽不至于让人眼睛或皮肤受损,但一旦误入眼睛,那种灼烧般的刺痛足以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缓过劲来,立夏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阳光依旧刺眼,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连带着身体都感到一阵疲惫。回到宿舍时,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同学早就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只剩下她的东西还凌乱地堆在床铺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的行李,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地掉落在粗糙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虽说活了两辈子,可这样赤裸裸的骚扰和威胁,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轰然崩塌,她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地颤斗着,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她真的恨老天爷,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个地方来?如果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她或许会象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安于现状,接受命运的安排,在田间地头劳作,到了年龄就听从家里的安排,找个本分的男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平平淡淡,或许辛苦,却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不甘和痛苦。
可偏偏,她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投胎,她享受过安逸富足的生活,所以她拼命读书,不甘于一辈子被困在那个村子。她一步步往上爬,以为凭着自己的努力就能闯出一片天,可现实却一次次给她沉重的打击。如今,她拼尽全力却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找不到,还要遭遇这样的羞辱和威胁。
难道她的挣扎,她的不甘,终究都是徒劳吗?最后,她还是要收拾行李,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跌落回原点?眼泪越流越凶,浸湿了衣襟,也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