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晨光刚漫过院墙,就被元家院子外的木槿树筛成细碎的光斑。立夏站在院子前,把被子晒晒,床单洗好,还有搪瓷脸盆、衣裳一一塞进缝的布袋里。
“县城不比镇上,每周回不来,粮食得带够一学期。”元母的声音从粮仓方向传来,带着几分絮叨的牵挂。立夏应了声,起身时瞥见桌角放着个粗布口袋,是前天大姐送来的二十斤粮食。她记得那天大姐把粮袋往桌上一放,声音亮得震得窗纸都动:“你别跟我推,我现在分家过着顺心日子,哪样不是你当初帮衬的?这点粮食你要是不要,就是嫌我这个姐姐没用!”立夏本想说着“家里够”,可看着大姐那坚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大姐心里,这二十斤粮食是她能给妹妹最实在的惦记。
隔天傍晚,三姐又踩着晚霞回了家。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塞到立夏手里。那纸币带着体温,边角被磨得发软,立夏一捏就知道分量——这几乎是三姐夫大半个月的工资。“三姐,我有钱,你拿回去。”立夏赶紧往回推,却被三姐按住手。“你要是不收,回头我就把你给珍珍做的那两件小花袄、还有你托人从县城捎的麦乳精、奶粉,全给你送回来!”三姐的语气带着点“威胁”,“你当妹妹的总想着我们,这次也让姐姐为你做点啥。”立夏看着三姐较真的模样,只好把钱收下——她知道,再推下去,三姐真能说出“断绝姐妹关系”的气话。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元父就扛着个半人高的麻袋从粮仓出来,“老四你带着老五出门看着点,别把东西丢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把粮袋放得轻轻的,生怕碰撒了一粒,之前就商量好让老四送老五去县城,毕竟又是粮食又是被子的,老五一个人拿不了。
“哎呀,这一袋子扛走,粮仓里都感觉空荡多了。”马香萍的声音突然从屋里飘出来,带着点酸溜溜的惋惜。她倚着门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袋粮食,嘴角往下撇着,仿佛那不是给立夏带的口粮,而是从她手里抢走的宝贝。
元母一听就炸了,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顿:“咋滴?家里少你一口饭吃了?立夏在镇上上学时,哪回不是自己省着,给小坤带饼干回来?现在她去县城读高中,带点粮食你就心疼了?”
立夏站在一旁,心里又愧疚又无奈。这些年她在学校住,虽说吃家里的粮食,可每次从镇上回来,都会给家里买吃的用的,包括小坤生下来用生下来喝的奶粉、扯的布料,大姐三姐家的孩子有的,小坤从来不少,甚至还多些。
“老五一顿吃得跟猫食似的,这一袋粮食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十斤,里头还有大姐送的二十斤,换成二嫂你,最多够吃一个多月。”老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再说了,老五这去县城上高中,咱家以后不能隔三差五吃肉,小坤的饼干糕点断了,你这当妈的要是想给孩子吃,就只能自己去买了。”
马香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老四的鼻子就嚷嚷:“我不过说句无心话,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我好歹是你嫂子!”
“每回老五带粮食走,你都摆脸色,这粮食又不是你挣的,你心疼啥?”老四把粮袋往肩上一扛,毫不退让,“实在不行就分家,我倒要看看,离了你,老五还吃不上饭了?”这话像把剪刀,直接戳破了马香萍最后的脸面,她气得身子都抖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你够了没!”老二从后院匆匆跑过来,正好听见老四的话,赶紧拉住要还嘴的媳妇,“自打小坤生下来,老五咋对他的?奶粉、布料、饼干糕点,哪回不是想着他?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说感谢,就这点粮食也计较,赶紧回去带孩子去!”他瞪了马香萍一眼,又转向立夏,语气软了下来:“老五,别跟你嫂子生气,她脑子不好,回头哥好好骂她。”
“二哥,没事,你也别跟嫂子吵。”立夏拎着布袋子,心里轻轻叹口气。她知道二哥夹在中间为难,可二嫂这人属于人心不足蛇吞象,再多的好也填不满她的计较,立夏打算以后不再从家里拿粮食了,自己直接用抽奖系统里抽到的大米,元父元母问起来就直接说花钱在县城买的,反正离得远,他们又查不到,不象镇上离得近,买粮食什么的一问在哪买的就露馅。
元母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也忍不住叹口气——当初儿子选媳妇时,她就觉得马香萍眼光浅,可儿子只图好看非要娶,现在倒好,家里总因为这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行了,不早了,赶紧走吧,别赶不上县城的车。”她把立夏的布袋子又紧了紧,眼里满是不舍。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凉,老四扛起粮袋,沉甸甸的袋子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却走得稳稳的;立夏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布袋子里的搪瓷盆偶尔碰撞出轻响,象在诉说着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路边的野花还没谢,花瓣落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