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通过窗棂,洒在元家的堂屋里。立夏刚把山芋粥煮好,水烧好,院门外就传来了村里下工的哨子声——悠长的哨音划破暮色,没多久,上工的家人就陆陆续续回来了。元母走在最前面,裤脚沾着泥土,脸上满是疲惫,可一进门看见灶台上粥和热水,瞬间松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粗瓷碗,舀了半碗热水倒进盆里,就着水擦了把脸,冰凉的脸颊沾上暖意,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立夏见母亲歇下了,转身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走到元母面前:“妈,我给你和爸各做了件棉袄,等会儿你们试试大小。”
“啥?”元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就想拍立夏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败家孩子!有钱就这么乱花?棉袄多贵啊,又是布又是棉花的!你那点稿费要是有多的,给妈,妈给你存着,以后读书还要用钱呢!”
立夏早料到母亲会是这反应,没等她继续念叨,就把蓝布包里的棉袄抽了出来——藏蓝色的粗棉布,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圈浅灰色的兔毛,那是立夏看见老裁缝的私货,花钱买下让做在领口,看着就厚实暖和。“妈,先试试大小,不合适我还能拿去改。”她把棉袄往元母怀里塞。
元母一肚子的抱怨话,在摸到棉袄柔软的布料和毛茸茸的领子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哪个女人不爱新衣服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罩衣,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还打了两个补丁,算下来,她已经快十年没穿过新棉袄了——去年大女儿出嫁,得给她做陪嫁被子;今年大儿子结婚,要给新人做新衣服;明年老三相看人家,也得准备一床新被子,家里的布票和棉花,从来都是攒着但轮不到她和老元。
手里的棉袄带着淡淡的棉絮香,元母的眼框悄悄热了。她这辈子养了五个孩子,最省心的就是老五,不光读书好,还这么孝顺。她不再念叨,麻利地脱下身上的旧外罩衣,立夏赶紧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把新棉袄套在母亲身上,又踮着脚,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灯光下,立夏的小脸白嫩嫩的,长长的眼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的,唇红齿白的模样,是方圆十里最俊的姑娘。许是住校后不用干活,她脸上还长了点肉,看着更娇憨了。元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妈,你看合身不?”立夏退后一步,笑着看向刚进门的元父,“爸,你看我妈穿这件棉袄,好看不?”
元父刚放下手里的锄头,就看见妻子穿着新棉袄,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看!”他心里清楚,妻子一辈子节省,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这二十多年,就没穿过几件象样的新衣裳。
元母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白了元父一眼,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你也别羡慕,你老闺女也给你做了一件。”
“我也有?”元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老五啊,爸有衣裳穿,旧是旧了点,能穿就行。你把钱留着给自己做,在外面读书,穿太破了人家该笑话了。”说着,他抬头一看,才发现立夏身上也穿着件新棉袄,淡紫色的布料,衬得老闺女小脸白嫩嫩的,剩下的话卡住了,笑了笑。
“爸,我对自己好着呢,你快试试。”立夏把给父亲做的深色棉袄拿过来,元母接过,快步走到元父身边。元父赶紧说:“我先洗把手,手上太脏,别把新衣裳弄脏了。”他就着元母用过的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又把双手搓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套上新棉袄。棉袄刚上身,暖意就裹了过来,比他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暖和多了。他笑着拍了拍衣襟:“哟,真暖和!呵呵,我这是享上老闺女的福了!”
这时,二哥元立冬和二嫂也走进了堂屋,后面还跟着三姐和四哥。看见父母穿着新棉袄,脸上都带着笑,二嫂连忙说:“爸,妈,这新棉袄真好看,一看就暖和。”
立夏拉过站在一旁的三姐,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件棉袄,红色的布料,在夕阳下格外鲜亮。“三姐,这是给你的。”
三姐瞪大眼睛,看着立夏手里的棉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年老五给大姐做新衣服她闹别扭,不过是句气话,没想到立夏真记在了心里。她接过棉袄,手指摩挲着布料,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老五,以后你的活我都帮你干!洗衣、喂鸡,啥都行!”在她心里,只有多帮妹妹干活,才能报答这份心意。
“行啊,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立夏笑着用手擦掉三姐的眼泪,她从小是三姐带大的,心里对这个嘴狠心善的三姐还是有感情的。
“老五,那我的呢?”四哥期期艾艾地走过来,眼睛盯着立夏手里的布包,又摸了摸包的厚度,小声问,“你给大姐、三姐都做了,总不能没我的吧?”
立夏摊开手,故意叹了口气:“四哥,布票用完啦。”
“哼!你就是偏心!”四哥撅着嘴抱怨,“就疼姐姐,不疼我和二哥!”
立夏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酥松的八珍糕,故意在四哥面前晃了晃:“我偏心啊?那这八珍糕和饼干,你可别吃了。”
“哎哎哎,四哥错了!”十四岁的元立秋正是馋嘴的年纪,看见糕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连忙改口,“老五最疼我了,肯定没忘了我!”他伸手就想去拿,却被元母一把抢了过去。
“吃啥吃!先吃饭!”元母瞪了老五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有钱就乱花,等你后面没钱交学费了,可别跟我和你爸要!当初说好的,自己供自己读书。”她说着,把袋子里的油纸包全部拿走转身进了房间,走的时候,还特意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大儿媳——这话与其是说给老五听的,不如说是给大儿媳听的。她家老五除了从家里带点粮食,学费、生活费全是自己挣的,省得在外蛐蛐她家老五是在吸家里的血。幸好当初听了老五的建议,让老二两口子住到后面的砖房,不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指不定还会有多少闲言碎语。
堂屋里,元父穿着新棉袄,正跟老二说笑着;三姐抱着新棉袄,嘴角还挂着泪,却笑得格外开心;四哥虽然没拿到糕点,却也知道妹妹没忘了他,正乖乖地去端粥。立夏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暖的——一件新棉袄,不仅能让家人暖和过冬,还能让这个家充满笑声,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