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把脸贴在汽车冰凉的铁皮窗上,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她用指尖轻轻划开,窗外的田埂与树枝便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成了流动的风景。这是辆漆皮斑驳的绿皮汽车,车厢里混着柴油味、汗味和邻座大娘竹篮里腌菜的咸香,每颠簸一下,车板就发出“吱呀”的闷响,象在哼一首老旧的调子。
昨天立夏就偷偷背着父母跟老师请假,为了这车票钱,她又去代销点去卖了几个鸡蛋,不是不想多买,只是这灾年期间,家家几乎都把鸡杀了或吃或换粮,鸡蛋的价格也是从两分钱一个变成现在两毛钱一个,如果她一下拿出十几甚至几十个鸡蛋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且街上离村里并不远,熟人太多,一打听就露馅了。所以立夏只卖了三个鸡蛋,凑够六毛钱来回车钱就收手了。
汽车晃荡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县城车站停下。立夏跟着人流挤下来,脚刚沾地,就被一阵喧闹裹住,骑着自行车的人、背着布包赶路的人,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她没敢多看,攥紧了口袋里的布袋子,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国营商店走。路边的墙面上刷着红色标语,她一路小跑,额头上沁出了薄汗,直到那栋挂着“国营百货商店”木牌的青砖楼出现在眼前,才悄悄松了口气。
商店里很亮,天花板上挂着几盏白炽灯,照得货架上的搪瓷缸、的确良布都泛着光。立夏径直走到卖首饰的柜台前,玻璃柜台里摆着银镯子、塑料发夹,还有几串用红绳串着的珠子。柜台后的营业员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姐,正低头整理帐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立夏一眼,又低下头,过了几秒,突然又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哦,你是几年前那个卖珍珠的小女孩!”
立夏心里一紧,飞快地扫了眼周围——柜台前没别的顾客,只有远处几个大人在看布料。她凑近玻璃,压低声音:“是的姐姐,我家还有一些珍珠想卖。”
“行,我带你找经理去。”营业员从柜台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帐本,好奇地往立夏身后看了看,“你父母呢?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来?”
立夏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没半点慌乱,声音脆生生的:“我爸在外面看牛车呢,村里的牛不能丢了,所以让我进来。”她边说边往商店门口指了指,仿佛真有一头牛在外面等着。
营业员没再多问,带着立夏往二楼走。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咚咚”响,立夏跟在后面,手一直攥着口袋里的布袋子,那里面的珍珠隔着布料,能摸到圆润的触感。到了经理办公室门口,营业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经理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文档,见她们进来,抬起头,看到营业员带着立夏走来,“经理,这小女孩家又来卖珍珠了,她爸在楼下看牛车,让这小姑娘上来。”
经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哦!小姑娘,你们又有珍珠了?还是上次那个品种吗?”
上次立夏卖的珍珠里那七颗,颗颗圆润,没有一点遐疵,经理一直记着——要是数量多,串成手炼或项炼,肯定能卖给县城里的干部家属,能卖个好价钱。
立夏点点头,把口袋里的布袋子掏出来——那是她自己做的小布袋,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叔叔,这次珍珠跟上次品质一样,不好的我们都没拿过来。里面一共有二十八颗,您看下。”
经理接过布袋,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漆木盒,把珍珠倒进去。一颗颗乳白色的珍珠滚在木盒里,大小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用手摸一摸,滑溜溜的,没有一丝杂质。他数了数,正好二十八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错,品质确实可以!小姑娘,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价格来,一颗30块,二十八颗就是八百四十块钱。”
“好的,叔叔。”立夏的心跳快了些,八百四十块,够她读书了,她元立夏手里终于有钱了,她不容易啊!
经理拿起笔,在一张单据上飞快地写着,写完递给营业员:“去财务那取八百四十块钱。”又转头看向立夏,有些不放心,“要不要让你爸爸过来取钱啊,小姑娘?这么多钱,你一个人拿着不安全。”
“叔叔给我就行了,我上学了认识钱,我爸就在外面等我呢。”立夏挺了挺胸,故意把声音说得更稳些。
没一会儿,营业员就拿着一沓钱回来了,都是十元一张的,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经理把钱递给立夏,又叮嘱了一句:“拿好啊,路上小心。”
立夏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正好八百四十块。她把钱仔细地叠好,揣进贴身穿的衣兜里,才笑着说:“谢谢经理!那我去找爸爸了,再见。”
出了国营商店,立夏没敢在大街上多待,顺着墙根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从衣兜里掏出钱,指尖一点,钱就“嗖”地一下存进抽奖系统储物柜。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