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明羽,”赵衡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从地图上拉回,他的目光落在澹台明羽身上,“上次攻打云州,咱们的战损情况如何?我赶着回清风寨,一直没来得及问。”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瞬间浇熄了议事厅里刚刚燃起的热烈。
澹台明羽脸上亢奋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黯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
“姐夫,我们打了刘青山一个措手不及,但……伤亡也不小。”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那些冰冷的数字。
“云州守军五千人,被当场格杀和后来投降的有两千多,其余的,都在巷战中被歼灭了。”
“我们这边……”
他的声音更低了。
“神机弩营压制城头和内城门,伤了三十多人,阵亡了十二个弟兄。”
“玄甲军……伤了七八个,牺牲了三个。”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
“伤亡最重的,是跟在后面冲锋的刀盾兵!”
“他们大多是新兵,经验不足……,死了一百二十七人,还有两百多人带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都是清风寨的兄弟,虽然大部分都是投奔而来的流民,但是他还是有些心疼。
赵衡曾告诉过他,战争,就是用人命去填。
可当这一百多个鲜活的生命化作一个冰冷的数字摆在面前时,他的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赵衡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他面无表情,可胸口却堵得发慌,那一百多个名字仿佛化作了沉重的山峦,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不是一个数字。
那是一百多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一百多个家庭崩塌的希望。
他制定了计划,他下达了命令,他用“震天雷”轰开了城门。
这些人,是因他而死。
这份沉重与自责,让他指尖发冷。
“抚恤金,双倍发放!”
赵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阵亡弟兄的家人,清风寨养一辈子!受伤的弟兄,让他们好生修养!”
“姐夫放心,咱们自从有了酒精,受伤的兄弟,九成都能活下来,这些事大哥都已经安排好了。”澹台明羽闷声点头。
一旁的澹台明烈沉声开口:“妹夫,慈不掌兵。要想成大事,牺牲无可避免。这些弟兄的血,没有白流,他们死得其所。”
赵衡默然。
道理他都懂,可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冷血将领。
在他来时的世界,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值得被铭记。
他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乱世的残酷。
“那些投降的云州守军呢?”赵衡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移了话题。
耿鲲立刻接过了话头。
“先生,那两千多降兵,我都派人甄别过了。大部分是被强征入伍的本地青壮,没什么坏心思。我已经将他们打散,暂时编入城防军,负责修缮城墙、搬运物资。”
“至于其中一些顽固不化、还有刘青山的心腹,都关在地牢里。”
赵衡微微颔首,这个处理方式很稳妥。
他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原本打算,把云州这边的俘虏押送回清风寨,替换矿场那一千多虎卫营的兄弟。但现在看来,不行。”
“云州百废待兴,无论是修筑城防,还是为大战做准备,都需要大量人手。把他们送走,我们还得去征集民夫,反而会失了民心。”
“就让他们待在云州,以工代罪。”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告诉他们,好好干,将来有机会还他们自由。但谁要是敢耍花样,或者临阵脱逃,格杀勿论!”
“是!”耿鲲抱拳应道。
赵衡又看向澹台明烈:“大哥,城里百姓的情绪如何?没出乱子吧?”
澹台明烈答道:“刘青山在城中囤了十几万石粮食,够我们吃一年。入城后,我们秋毫无犯,还第一时间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城里秩序已经稳定,百姓们虽然还有些畏惧,但看我们并非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兵,抵触情绪不大。”
“那就好。”赵衡松了口气。
民心,是他们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根基。
赵衡忽然又问:“云州的那些官员呢?”
澹台明烈脸上闪过一丝愁容:“云州刺史徐攸,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此人倒是条汉子,宁死不降。至于长史、司马等一众官员,暂时让他们各司其职,只是不许出城。”
赵衡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
他的声音沉凝如铁,震得众人心头一凛。
“明日,就是决定我们生死存亡的一战!对付张承业,只是开胃小菜。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两万即将南下的北狄铁骑!”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将军,是山匪,还是普通的士兵。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个身份!”
“此战,若胜,云州将成我们新的根基,大虞北境百万苍生,因我们而得以保全!”
“此战,若败,便是城毁人亡,万劫不复!”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大堂之内,所有人霍然起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烈焰!
……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巍峨的云州城便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之中。
城门四开,街道上行人商贩往来如常,早点铺的热气混杂着牲畜的粪便味,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只是,在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屋顶的阴影里,都藏着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和一支支上了弦的神机弩。
瓮城之内,更是杀机四伏。
城墙两侧的马道上,弓箭手密密麻麻,引而不发。而在瓮城通往内城的城门之后,澹台明羽亲率一千玄甲军,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早已列阵待命。
赵衡、澹台明烈和耿鲲三人,立于正对城门的箭楼之上,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城外那条伸向远方的官道。
他们在等。
等那条自以为是猎人的大鱼,游进早已为他备好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