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高度紧张与高效运作中悄然流逝。
朝阳集团这台庞大的机器,在林朝阳的精准操控下,完成了一次不为人知的深度“体检”与“加固”。风暴来临前的压抑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香港上空,也压在每一个知晓内情的核心成员心头。然而,与一个月前的紧绷与急迫相比,此刻林朝阳的心境,却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近乎凝练的沉着。
站在“潜渊阁”指挥中心巨大的弧形屏幕前,林朝阳审视着最终成型的防御体系。屏幕上,三条主线清晰分明,如同三条坚实的锚链,牢牢系住了朝阳集团这艘巨轮。
产业、资金、人员,三位一体,构成了一个立体、纵深、可攻可守的防御体系。林朝阳知道,从纯战术层面,他能做的准备,已经达到了极限。
除了集团内部,林朝阳还必须争取另一股重要力量的理解——家族。
他特意飞回北京,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回到了那座承载着无数记忆的四合院。爷爷林老爷子一如往常,在院中的躺椅上假寐,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
林朝阳没有打扰,只是搬了个小凳,坐在爷爷身边,如同小时候一样。直到一出戏唱罢,老爷子才缓缓睁开眼,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
“都安排妥当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一语中的。
林朝阳微微躬身:“爷爷,能想到的,都做了些准备。孙儿并非杞人忧天,只是……树大招风,不得不防。”
他将自己的担忧、对风向的判断、以及已经实施的“磐石计划”的核心部分,用最简洁的语言向爷爷做了汇报。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风险。
林老爷子静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听完,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苍劲的古槐,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当年……你太爷爷也是这么过来的。”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悠远,“生意做得再大,也要记得根本。什么是根本?人,是根本;稳,是根本;给家族、给跟着你吃饭的人,留条退路,更是根本。”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林朝阳:“你做得对。未雨绸缪,不是怯懦,是担当。林家,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把兴衰系于一人一时之风向。”
老爷子没有明说支持,但这番话,无疑是对林朝阳所有布置的默许,甚至是一种带着赞许的认可。这种来自家族长辈,尤其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爷爷的认同,让林朝阳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他获得了来自家族根系的、无声却强大的支持。
返回香港后,林朝阳将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韩春明领导的执行委员会,他自己则似乎真的“退居二线”了。他不再频繁出现在总部办公室,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潜渊阁”或深水湾的宅邸。
外界的风声似乎越来越紧,一些针对大型民营企业、资本无序扩张的讨论开始见诸报端,偶尔也有一些关于朝阳集团过往某些并购案的“分析文章”出现,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集团内部,难免有些人心浮动。
但林朝阳对此的反应,是近乎刻意的“静”。
他不再召开紧急会议,不再下达新的指令,仿佛之前一个月的紧张部署从未发生。他只是要求各板块严格按照既定计划和规章制度运作,做好自己的事,静观其变。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潜渊阁”附属的庭院里,月光如水银泻地。林朝阳独自一人,在院中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研墨,提笔。
他摒弃所有杂念,心神凝聚于笔尖,缓缓落笔。手腕沉稳有力,笔走龙蛇,一个巨大的“静”字,逐渐在宣纸上呈现出来。那字结构严谨,笔力千钧,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墨迹酣畅淋漓,几乎要透穿纸背。
这不仅仅是一个字,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心境。它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所有的准备已然就绪,所有的力量已经凝聚。此刻,他以绝对的“静”,压制着内心对未知风暴的审慎,也仿佛在以此抗衡那即将到来的、势必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笔停,墨凝。
林朝阳放下笔,负手而立,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巨大的“静”字,目光深邃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