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当然明白,表现得更谦逊顺从,或许能换取高育良更多的好感,让“汉大帮”的交接更为平顺。
但对他而言,“顺利”并非首要目标,“速度”才是关键。
时间是他最稀缺的资源。
如果他始终以学生仰视老师的姿态与高育良沟通,主动权便将永远掌握在老师手中,何时交权、交多少,都将取决于对方的心情与节奏,这是祁同伟无法接受的。
另一方面,这一世的高育良虽然自身干净,但“汉大帮”在扩张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吸纳了不少赵家帮的旧部,人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祁同伟并无意全盘接收这个“大礼包”,他需要的是甄别与清理。过于温顺的姿态,反而不利于他后续施展手段。
因此,他选择表现出适度的强硬。他了解高育良,以老师的修养和政治智慧,即便心中不快,也会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不会让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
至于师生关系的裂痕?祁同伟相信,待他顺利接收并整顿完毕,高育良也安然退居二线后,他有的是时间和方法去修补。
现在,他必须争分夺秒。
第二天正式上班,祁同伟的第一项行程便是拜访刘省长。
如果说高育良是“心有不甘”,那么刘省长便是典型的“坐等退休”。
他几乎不再参与具体事务,能推则推,避免做出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重大决策,只求平稳着陆。
祁同伟与这位名义上的政府一把手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会谈。
沟通是务实的,双方很快达成了基本默契:
刘省长愿意让渡部分日常工作的决策权和主导权给祁同伟,使其能真正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运转政府体系;作为交换,祁同伟在刘省长正式退下之前,必须恪守两条原则:第一,在公开场合和程序上,必须充分维护刘省长作为省长的权威,保持尊重;第二,在此期间,不要激活任何具有重大政治或经济风险的新项目、新决策,以免节外生枝。
祁同伟对此欣然认同。
上一世在刘省长麾下担任公安厅长多年,他对此人的心态和行事风格早有了解,这番交易毫不意外。这也正是他当前所需的——一个能够实质性开展工作、却又不必立刻承担全部最高责任的空间。
随后的一周,祁同伟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研读历年政府工作报告和经济数据,连续召开分管领域工作会议,逐一召见重要厅局负责人听取汇报。
短短七天,他对汉东省的经济社会状况、政府运行脉络以及关键干部的能力特点,有了初步的掌握。
这天晚上,祁同伟刚与北京的何弦及两个孩子通完视频电话,准备就寝,手机响了。是高育良的秘书罗学军。
“祁省长,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高书记请您现在来省委一趟,有紧急情况需要商议。”
祁同伟精神一振。
来了。
当他快步走进高育良那间宽敞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气氛凝重: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省公安厅厅长肖钢玉;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
祁同伟与众人点头致意,在高育良示意的位置上坐下。
季昌明立刻开口,语气严肃:
“祁省长,情况是这样的。最高检反贪总局在侦查某部委一位处长赵德汉的案件时,发现了与我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相关联的重大受贿线索。总局要求我们立即对丁义珍采取措施,实施控制。”
祁同伟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心知肚明,但此刻他只是倾听者。
接下来,便进入了李达康的“表演时间”。
他情绪略显激动,力主将丁义珍控制在省内,由省检或省纪委进行调查,强调此举是为了“控制影响”,避免外界对京州、尤其是对涉及数百亿投资的光明峰项目产生不必要的恐慌,重蹈当年“林城投资商大面积出逃”的复辙。
双方——主要是李达康与季昌明、陈海之间,就“控制方式”、“影响评估”、“办案权限”展开了唇枪舌剑的争论。
高育良主持会议。
中途,高育良特意转向祁同伟:“同伟省长,你是常务副省长,主管经济工作,对光明峰项目的影响怎么看?”
祁同伟微微欠身,语气平和而立场超然:“育良书记,这件事性质特殊,涉及司法程序和干部管理。我是政府口的,具体办案流程不熟悉。我相信省委和政法委的判断,我听育良书记和各位的意见。”
他把球轻轻推了回去,既未支持李达康的“地方保护”倾向,也未附和检方的“立即控制”主张,保持了微妙的中立。
争论持续良久,高育良见难以达成一致,最终拍板:“这样,此事关系重大,我立刻向沙瑞金书记电话汇报,请示省委的意见。”
以高育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对一个正厅级的省管干部采取强制措施,他本有相当的决策权。
但此事牵涉太广——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乃至全省的脸面,丁义珍是内核操盘手,一旦抓人引发连锁反应,责任谁都难以承担。
高育良精明地选择了向上请示,既是对一把手的尊重,也是风险转移。
电话接通,高育良先是语气热络地谈及沙瑞金在全省干部大会上的讲话,称赞其“一针见血”,除了打开话题的寒喧,一方面高育良是表达对一把手的靠近,另一方面,也是展现他本土实力派的肌肉。
或者说,是展现自己的tz价值,而并不是所谓的下马威。
接着,他简洁汇报了丁义珍案的情况及会议上的分歧。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忽然问:“同伟省长也在场?他什么意见?”
高育良如实道:“同伟省长表示尊重省委和政法委的决定,听沙书记您的决断。”
沙瑞金是老练的政治家,岂会轻易接招?
他哈哈一笑,语气轻松却立场坚定:“育良同志,我刚到汉东,情况还不熟悉。你主持政法委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又是副书记,就代表省委,根据实际情况,相机做出决断吧。”
这个结果,在高育良意料之中。
但经过这道请示程序,他的决策便带有了“奉省委主要领导指示”的色彩,将来万一出事,责任分摊更为有利。
这是权力运行的常规逻辑:一把手享有领导功劳,也需承担领导责任。
挂断电话,高育良回到会议室,环视众人,语气果断:“沙书记指示,由我们根据情况相机决断。我的意见是,不能再尤豫了。季检察长,陈局长,请你们立即履行法定程序,对丁义珍实施拘传!控制起来,查明问题!”
“高书记!”李达康还想争辩。
高育良抬手制止,语气加重,并且巧妙地借用了沙瑞金的势:“达康同志,沙书记的态度是具有倾向性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足够有分量。李达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而此刻,一旁的陈海,应该已经得到了陆亦可的电话,知道了丁义珍不见了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似乎想给季昌明发信息。
会议眼看就要在高育良的决断中结束,众人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一整晚几乎没怎么发言的祁同伟,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带着一种冷峻的穿透力,目光直射向坐立不安的陈海:
“陈海局长,我看你面色不对,坐立不安。是出什么事了吗?”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海身上。
陈海被点名,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刚刚……现场监视小组报告,目标……丁义珍,不见了!”
“什么?!”高育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贯的学者风度也顾不上了,脸上写满惊怒,“怎么回事?!一个副市长,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怎么会不见了?!你们是怎么部署的?!”
一旁的李达康也露出惊诧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丁义珍跑了?麻烦暂时不会引爆了?光明峰项目……或许能喘口气?
陈海脸色铁青,语气带着埋怨和火气:“如果早一点下决心拘传,就不会出这种意外!高书记,祁省长,季检,我现在必须立刻去现场指挥!”
季昌明赶紧打圆场,呵斥道:“陈海!注意你的态度!怎么跟领导说话的?高书记、祁省长、达康书记,他就是太着急了……”
陈海却已沉着脸,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海脚步一顿,回头,语气生硬:“祁省长,还有什么事?时间紧迫!”
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了陈海一眼,才缓缓开口,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递出:
“现场布置了几个人?为什么能把一个重点监控对象看丢?”
陈海:“我安排了一个行动小组!祁省长,如果不是之前会议汇报已经眈误了大量宝贵时间!我现在必须……”
“我问你答!”祁同伟骤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办公室里空气为之一凝,“你一个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有什么权限,不经完备的汇报和审批程序,就擅自部署对一个正厅级省会城市副市长的抓捕监控?谁给你的权力?”
陈海一滞:“最高检反贪总局有命令!”
“正式协查文档、立案文书、法律手续,在哪里?拿出来。”祁同伟伸出手,目光如炬。
“文档……还在传送途中,马上就到!”陈海的气势弱了几分。
“文档未到,手续不全。那你告诉我,检察法哪一条,赋予了你可以先行实施抓捕的权力?程序正义还要不要?”祁同伟的追问步步紧逼。
陈海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祁同伟却不放过,继续剖析,语气越来越冷:“目标在酒店参加公开会议,人员混杂,环境复杂。为什么只派一个小组?谁做的风险评估?”
“我们……人手不足!”陈海辩解。
“人手不足,为什么不向季昌明检察长正式报告,申请协调更多力量?省检没人,公安系统能不能协调?你报告了吗?”祁同伟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也不好看的肖钢玉。
陈海哑口无言。
祁同伟站了起来,走到陈海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深深的失望与严厉的斥责:
“陈海,你这是什么行为?把国家赋予反贪部门的权力,当成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吗?无组织、无纪律、无程序!你想当孤胆英雄?你在汉东大学,在省检察院这么多年,就学会了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高育良和季昌明,最后回到陈海惨白的脸上,下达了结论:
“人抓到了,或许还能将功补过。要是最后人跑了,失踪了!你作为现场行动的负责人,部署失误,程序失当,必须负全部责任!到时候我会正式向省委提议,对你进行严肃处分,并建议调整你的工作岗位。你现在的状态和作风,不适合再担任一线职务!”
“你需要重新进行理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