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不曾共事,纵使祁同伟与高育良一直保持着联系,但第一天的见面,终究难以深入触及最内核的话题。
尤其在高育良竞争一把手未果、面临退居二线这一敏感微妙的时刻,指望初次重聚,老师便将多年经营的人脉网与政治资源全盘托出,是不现实的。
两人又就汉东当前一些不痛不痒的宏观形势闲聊了几句,一杯茶喝完,祁同伟便适时起身告辞。
高育良的秘书罗学军,送祁同伟前往省委安排的临时住所。
多年未见,罗学军的变化并不算大,只是发际线后退,为其平添了几分稳重。
上一世高育良身边那位“小贺”,如今尚不知在何处。
罗学军自03年跟随高育良,如今已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处长,位置关键。
等到明年高育良退下前后,将他外放至县里担任县委书记,甚或直接提任副市长、副厅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他而言,这已是堪称“逆天改命”的际遇。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清静而肃穆。
祁同伟在前,罗学军落后半个身位,步伐一致,轻声引路。
祁同伟忽然开口,语气平和:“罗处长……”
罗学军几乎是立刻微微躬身,诚恳地打断道:“祁省长,您折煞我了。没有您当年的提携,哪有我小罗的今天?您还是叫我小罗就好,听着亲切。”
祁同伟称他“罗处长”,是久别重逢后的谨慎。
毕竟多年未见,不知对方性情有无变化,如今又正值接收高育良政治遗产的关键期,老师身边最亲近的大秘,关系必须处理得当。
但小罗既然主动开口,以祁同伟现在的身份地位和对他的昔日恩情,自然用不着来回推让。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好,小罗。最近工作怎么样?”
“托您和高书记的福,一切都好,学习锻炼的机会很多。”罗学军回答得滴水不漏。
祁同伟点点头,随口提起:“听说你在职读了汉东大学的在职博士?”
罗学军谦虚道:“您是珠玉在前,我不过是东施效颦,让您见笑了。”
“这是好事。”祁同伟笑容加深,语气带着鼓励,“这么算起来,你现在也是我的师弟了,好好干。”
罗学军此刻却极有分寸,没有顺杆爬叫“师兄”,只是连声道:“不敢,不敢。祁省长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祁同伟心中反而对他高看了一眼。
自己主动提及并认可这层“师兄弟”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含蓄而明确的亲近信号。
他希望通过罗学军,能更柔和地影响高育良的决策与心态。
以他如今如日中天的势头,对比高育良日薄西山的境况,“汉大帮”内有人想改换门庭、提前押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
但罗学军,至少在此时此刻,绝不能有丝毫这种迹象。
祁同伟也不能现在对他有任何明确的封官许愿或承诺,那都会刺激到高育良的神经。
他主动认下这层关系,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罗学军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在未来的言行中,适当地体现这种倾向,而祁同伟自然不会忘记这份“懂事”。
领导身边的贴身大秘,其对领导潜移默化、无所不在的影响,有时是决定性的。
就象沙瑞金身边的那个白景文。
点到为止。
之后的路程,祁同伟未再多言,只是偶尔问问省委大院的一些日常安排。
到了住所楼下,祁同伟让他早些回去休息,罗学军躬敬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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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三号院,客厅。
送走祁同伟后,高育良并未立刻回书房,而是有些疲惫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摘下了眼镜,用手指用力揉按着太阳穴。
吴惠芬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熟练地帮他按摩着头顶的穴位。
按了一会儿,吴惠芬轻声开口:“育良,你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回来了,你怎么好象没那么高兴?”
高育良闭着眼睛:“他这时候回来,就是盯着我手里这点东西得。”
吴惠芬的手法未停,语气平和理性:“可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把‘汉大帮’交到他手里,你能平稳落地,身后名、身后事,也都有了稳妥的托付。这比散掉,或者被外人吞掉,要好得多。”
高育良沉默不语,呼吸略显沉重。
吴惠芬停下动作,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看着他:“育良,你到底怎么想的?”
高育良缓缓睁开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最终流露出一丝寒意:“我知道他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还没退呢!”
吴惠芬闻言,不禁莞尔,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这叫‘朕赐给你,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是吗,育良书记?”
高育良瞥了她一眼,略显无奈:“吴老师,你说笑了。”
“不是说笑。”吴惠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育良书记,祁同伟可不是在东宫等着你赐予的太子。以他现在的势头、背景,他可是已经开府建牙、手握重兵的‘秦王’。”
这里的“秦王”,自然意指唐朝那位开国立业、后来居上的李世民。
高育良何等人物,岂会不懂这个典故背后的含义?他眼神闪铄了几下,最终靠回沙发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看吧,再看看。”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罗学军回来了。他进屋向高育良汇报:“高书记,祁省长已经安全送到住所。路上祁省长关心了一下我的工作情况,我说一切都好。另外……祁省长还主动问起了我读汉大在职博士的事。”
高育良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好,知道了。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书记,您也早点休息。”罗学军躬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吴惠芬重新坐下,若有所思:“看来,祁同伟是有备而来,功课做得很细,连小罗读博士的事情都清清楚楚。”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这不重要。吴老师,你猜,祁同伟刚才……有没有顺势拉拢小罗?”
吴惠芬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实质性动作吧?小罗跟了你这么多年,不至于这点事瞒着你。而且祁同伟刚到,这点分寸和耐心,他应该是有的。”
“我觉得有。”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
吴惠芬:“小罗都靠不住了?”
高育良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只需要流露出一点认可,一点‘自己人’的亲近态度,别人自然就会向他靠拢,至少要有所倾向。而小罗……他如果要转向,是最顺滑的。”
吴惠芬微微蹙眉:“那……你要不要考虑,趁早把小罗放出去,换个秘书?”
高育良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汉大帮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祁同伟现在是常务副,分管领域广,所有人他都有机会接触、观察、施加影响。我能把所有人都推开吗?那不成了孤家寡人?更何况,小罗现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和他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沟通渠道。如果贸然换掉,反而可能让他误解。”
吴惠芬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轻声叹道:“你这个老师……现在也要开始看学生的脸色,揣摩学生的心思了。”
高育良没有反驳,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那个事实: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