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沧浪之水(1 / 1)

再次见到高老师,他依旧保持着儒雅的风度,但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老师眼窝深处积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不是政务的劳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耗损。

那种曾经在汉东大学讲台上挥洒自如、在吕州执掌权柄时志得意满的“意气”,已经黯然失色。

这种状态,甚至比祁同伟记忆中前世那个在沙瑞金高压、侯亮平紧逼、汉大帮风雨飘摇时的高育良,更显得……脆弱。

因为彼时的高老师,内心逻辑是自洽的,无论对错,他有一套自己的信念支撑,脊梁并未真正弯曲。

而此刻,他刚刚在现实权柄的无声威慑下,做出了违背自己原则的妥协,内心的支柱出现了裂痕,正处于信念破碎后、急需查找新的“合理”解释来修补自我的阶段。

若无人干预,他便会慢慢沉入自己精心构筑的、关于“爱情”与“拯救”的幻梦中去,以此完成心理上的重塑与自欺。

看到祁同伟,高育良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慰借的意味:“同伟,你来了。”

“老师,我来了。”祁同伟躬敬回应,目光温和而专注。

今天的高育良显得格外健谈,一反往日惜字如金、言必有物的风格。

他思路时而飘忽,话语间偶有重复,从祁同伟在道口的各项施政举措谈起,事无巨细,如数家珍。

对于做得好的,他不吝赞扬;对于他认为欠妥或有隐患的,更是掰开了揉碎了,为他细细分析,生怕学生不能领会。

这绝非高育良一贯的教导方式。

他素来是“姜太公钓鱼”,点到为止,悟性几分全看个人资质。

此刻这种近乎“保姆式”的倾囊相授,更象是一种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全力“教导”得意门生来确认自身价值、寻求内心安稳的无意识行为。

祁同伟眼框微热。

他听得出,高育良对他远在道口的一举一动,甚至许多细微之处都了如指掌。

这份非同寻常的关注与投入,尤其是在其自身承受着市委繁重工作与李达康双重挤压的近况下,显得尤为珍贵。

话题渐渐滑向汉东大学的旧时光。

高育良此时显得格外念旧,对过往的人与事絮絮叨叨,沉浸在回忆里。

祁同伟始终耐心倾听,偶尔应和,心中却在冷静地等待一个最恰当的介入时机。

对于高育良这样极度重视体面与尊严的学者型领导,哪怕是最善意的劝告,也必须包裹在层层委婉中,绝不能刺伤他那正在敏感重建的自尊。

若让他意识到,自己那因畏惧权势而“弯腰”、乃至落入“美人计”的狼狈真相,已被最得意的学生洞察,此刻信念根基不稳的他,甚至可能走向极端——比如干脆辞职,比如主动向纪委“坦白”以求内心解脱。

话题自然而然地流转到了明史。

无论是吴惠芬的专业,还是高育良的个人兴趣,这都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领域。

“我记得老师您曾剖析过,明朝的‘座师’制度,实为派系滋生的温床。”祁同伟适时引导。

高育良果然被调动起来,就着这个话题阐述了“座师”与“门生”在明代官场中形成的特殊利益与情感纽带,如何超越单纯的学术传承,演变为稳固的政治联盟。

“那明朝最有名的一对师徒,恐怕就是徐阶和张居正了。”

“没错,师徒两代首辅,皆于危难之际执掌中枢,影响深远。”高育良的谈兴被引向更具体的历史人物。

“老师如何评价这两人?”祁同伟问得平静,如同一次寻常的学术请教。

高育良略一沉吟,流畅答道:“徐阶此人,以隐忍、权谋着称。他能长期屈身于严嵩父子之下,暗蓄力量,收集罪证,最终联合内廷宦官与清流言官,一举扳倒巨奸。掌权后,他着力革除严嵩弊政,起用张居正、海瑞等干臣能吏,为后来的隆庆新政乃至张居正改革,奠定了重要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张居正,手段更为凌厉。他结交司礼监大珰冯保,以内廷支持稳固外朝权位;驱逐高拱等元老旧臣,确保改革政令畅通;甚至不惜压制言路,钳制御史,以掌控舆论。这些手段,自然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他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任用戚继光等将领巩固边防……确是不折不扣的改革家,于大明有续命之功。”

祁同伟追问道:“这两人,恐怕都难称传统意义上的‘清官’。那以老师之见,他们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呢?”

他特意避开简单的道德标签,直指“功过”这一更复杂的历史评价维度。

高育良眼中流露出思索的光芒,眼神微微闪铄,显然这个问题触动了他当下的某些心绪。

他缓缓道:“总体而言……我以为,还是功大于过的。时势艰难,欲成非常之事,有时……难免需用些非常手段。”

祁同伟不等他深入纠结,立刻抛出了准备已久的、真正的问题:“老师,我心中有一个困惑,存了许久,一直想请教您。”

高育良思绪被打断,抬眼看向他,笑道:“哦?什么困惑,但说无妨。”

祁同伟坐直了身体,语气诚恳而略带沉重:

“我出身寒微,但命运垂青,一路总有贵人扶持。大学时有老师您指点迷津,读博时得李一清先生悉心栽培,在经委又有韩慎主任提携关照。因此,虽然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污浊晦暗,但幸运的是,自身尚算干净,鞋子没怎么沾泥。”

他注意到高育良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动容,便继续推进,话语清淅而有力:

“可是老师,前路漫漫,天下也并非处处清明。若是以后,我为了心中的理想信念,为了最终想要达成的、于国于民有益的目标,不得已……用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弄脏了鞋子……那么,后世之人,会不会也能象评价张居正那样,给我一个‘功大于过’的定论?我……还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图穷匕见!

我是未来的“张居正”,而老师您,就是此刻的“徐阶”。

我们虽然暂时对“严嵩”(赵家势力)弯下了腰,但是如果我们最终能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实事,那么,过程当中的那些“不光彩”,是否可以被理解、被原谅?是否能成为我们最终得以“挺起头”的基石?

高老师的脊梁,与其用虚假脆弱的“爱情”浪漫来支撑,为什么不能用更坚实、更宏大的“家国大义”与“历史功过”来重新锻造?

高育良沉默了。

这明明是一个假设性的、甚至有些空泛的问题,却仿佛一把钥匙,径直捅进了他此刻最纠结、最自我怀疑的心锁之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失去了焦点,内心陷入了一种价值观与方法论的激烈交锋。

这种挣扎与纠结,恰恰是尚有风骨、仍有底线的人才会有的痛苦。

真正的恶人,反而不会有这种困扰。

祁同伟见高育良沉默不语,神色变幻,怕老师的思绪滑向自我否定的极端,不给他过多反思的时间,立刻加重了情感筹码,将问题更加个人化、情感化:

“老师,”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如果我以后……真的成了那样一个,用了不光彩手段的祁同伟,您……能原谅未来的我吗?”

原谅未来的我,就是原谅现在的高老师自己。

高育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抬起眼,看向祁同伟,目光复杂至极,有愕然,有触动,更有深藏的狼狈被点破后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内心堤防正在剧烈动摇的迹象。

祁同伟不给任何缓冲,继续以师生情谊施压:

“您能原谅我吗?老师。”

短促的句子,直接去掉了“未来”。

将“原谅”与“祁同伟”绑定,也是利用的是高育良对他长久以来亦师亦父的关爱。

“老师?”见高育良仍处于巨大的内心挣扎中,祁同伟又轻轻唤了一声。

良久,高育良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积郁已久的沉重。

他再次看向祁同伟时,眼中的混乱与挣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清明。

他缓缓地、却清淅地开口道:

“当然。”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答案,也仿佛在说服自己,“官场如泥潭,欲行正道,若一味苛求自身洁白无瑕,如何与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严嵩’们周旋、竞争?只要……只要最终的目的,是向着光明,是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那么,过程中的一些不得已……”他再次停顿,目光与祁同伟坚定而期待的眼神相接,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我能原谅你。是的,我能原谅。”

祁同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绽放出真诚而释然的笑容:“有老师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高育良说出“原谅”二字后,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深邃,那股久违的、属于“高教授”、“育良书记”的从容气度,正在迅速回归。

他轻声道:

“沧浪之歌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此言既出,祁同伟知道,高老师是真正放下了。

“老师说得是。”祁同伟点头附和。“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都不能偏废。”

恢复了大部分政治智慧与冷静的高育良,此刻再看祁同伟今天这番颇为突兀的谈话,自然产生了疑问。

他目光如炬,直视祁同伟:“同伟,你今天特意过来,同我说这些……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祁同伟面色不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疑惑:“风声?市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育良迅速在脑中复盘:赵瑞龙私下暗示能运作调离李达康、以及其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安排”,连贴身秘书罗学军不知晓详情,远在道口的祁同伟更无可能得知。

他盯着祁同伟看了几秒,继续追问:“那你为何忽然有感而发,同我探讨这么沉重的话题?”

祁同伟早已备好说辞,神情坦荡:“韩慎主任进入发改委后,接触的层面更深更广。上次我回京探望孩子,与他深谈,听他说了许多高层之间、项目背后的复杂博弈与种种……不得已的手段。学生心有所感,又有些迷茫。这些又不方便和韩主任深谈,思来想去,还是想听听老师您的看法。”

这个解释倒合情合理。

韩慎进入更内核的权力圈,所见所闻自然更“丰富”,影响祁同伟的思考是顺理成章的事。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了然的复杂,最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当晚,高育良留祁同伟吃饭。

席间,平日很少喝酒的他,竟喝得酩酊大醉。

他不再谈论烦心的政治与经济,而是拉着祁同伟,滔滔不绝地畅谈明史。

从洪武开国到永乐盛世,从嘉靖朝的权谋暗涌到万历初年的改革气象,直至南明悲歌。

其中,尤以嘉靖一朝的人物最为详细,严嵩、徐阶、严世蕃、高拱、张居正……每个人物的决择、手段、得失与历史评价,被他剖析得淋漓尽致,鞭辟入里。

祁同伟知道,这是高老师正在借由历史的纵深与人物的复杂,来重新梳理、安顿自己一度失序的内心。

他需要这场畅快的“宣泄”,来祛除心中块垒,重塑内心的平衡与逻辑。

祁同伟只是耐心倾听,适时附和,扮演着一个最好的听众与共鸣者。

酒席散后,祁同伟乘车返回道口。

而留在吕州,搀扶大醉的高育良回到市委家属楼安顿好的罗学军,在轻轻带上老师房门后,他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回想着今晚席间听到的的历史探讨,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紧迫感。:

“祁书记说的政法系研究生虽然考了……可现在看来,光是懂政法还不够啊。”

“这明史,也得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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