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在某种意义上,确实部分表现为对资源的使用和对信息的获取。
那些在京州纨绔圈子里近乎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关于梁璐与祁同伟之间的龌龊旧怨,以及梁瑾“仙人跳”未成反被“流放”老干部局的糗事——对于远在道口、信息渠道相对闭塞的李多海而言,却如同隔着一层厚重且模糊的毛玻璃,始终未能窥见清淅的全貌。
因此,当他在极度焦虑中,将自认为苦思冥想出的计策在电话里和盘托出,试图向梁瑾证明自己“仍在积极想办法、仍有手段可用”时,他期待的嘉许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梁瑾近乎气急败坏、夹杂着耻辱与愤怒的痛骂。
“李多海!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屎?!这种下三滥的烂招也敢拿到我面前说?还‘保证让他身败名裂’?我告诉你,这招不要用!想都别想!再提这个我让你先‘裂’!”
李多海被这劈头盖脸的咆哮骂懵了,握着话筒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耳膜嗡嗡作响。
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在基层官场阴暗角落里屡试不爽、看似能“一招致命”的经典套路,为何会触了如此大的霉头。
他一边唯唯诺诺地连声道歉,一边在飞速运转却一片混乱的脑海里拼命搜索:到底是梁公子觉得手段太低端,配不上他的身份?还是嫌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电话那头的训斥与咆哮如同疾风骤雨,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将李多海残存的那点侥幸和自以为是的“机智”冲刷得干干净净。
早在电话刚接通,听到李多海说出“仙人跳”几个字,又传来梁瑾陡然拔高的怒骂时,张国庆就头皮一紧。
他立刻屏住呼吸,用最轻缓的动作拧开门把手,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重新带紧了房门。
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张国庆才敢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他虽然不清楚电话那头的梁公子为何会为“仙人跳”三个字暴怒如雷,但领导被上级如此训斥的尴尬场面,作为下属撞见了总归不是好事,避之大吉才是明智之举。
等到办公室里那持续不断的咆哮声终于渐歇,又过了好一会儿,估摸着里面该“风平浪静”了,张国庆才调整好面部表情,重新挂上那副躬敬中带着关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再次敲门进去。
李多海脸色铁青,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暮气,瘫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比刚才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分。
他面前的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塞满了扭曲的烟蒂,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雾。
见李多海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情绪似乎从暴怒转向了麻木的颓唐,张国庆才觑准时机,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书记,梁处长那边……是觉得‘仙人跳’这法子……不合适?是……不想亲自动手沾上腥膻,怕留下把柄?还是单纯不让用?”
李多海动作迟缓地揉了揉发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干涩,透着无尽的疲惫:“不让用。很明确,就是不让用,提都不能提。”
张国庆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和更深层的猜测,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到了他们那个级别的公子,见得多了,都玩的花?这种互相之间的生活作风有着什么默契?”
李多海烦躁地用力一摆手,仿佛要驱散眼前令人窒息的烟雾和迷茫:“谁知道呢!别瞎猜了,猜这些没用的!现在是想办法!想办法!”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张国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必须想出个能交差的法子!”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这句古人总结的、浸透着官场生存智慧的金玉良言,哪怕到了今天,依然被许多人奉为圭臬,自然有其深刻的“优越性”。
此刻,什么都不做的祁同伟,在李多海眼中,就象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刺猬,让他无处下口。
两人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在“不能动用非常规手段”、“祁同伟人已离开道口鞭长莫及”、“又必须造成足够‘狠辣’、能让梁瑾满意的打击效果”这几个互相矛盾、几乎无解的前提条件下,他们思来想去,提出的每一个方案,就被迅速否决。
提议一个,自己先摇头否定一个。
办公室里只剩下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两人沉重而焦灼的呼吸。
最后,李多海象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进椅背,脸色灰败得如同窗外暮色,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走到绝路的疲惫、悔恨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我今年五十三了……明年要是再上不去,这辈子就彻底到头了,只能在处级里打转,然后去人大政协养老。所以我才……才起了贪心,想抓住梁家递过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声音哽了一下,象是饿狼的嘶吼:“现在好了,别说往上爬,连想求个平安落地、全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张国庆听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某种镜象。
“梁瑾抓着我的小辫子逼我往前冲……我要是能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事情办成了,梁家或许能拉我一把。可现在,祁同伟滑不溜手,我抓不到他任何实质把柄……”李多海眼神空洞,继续喃喃自语,象是在剖析给自己听,“一旦我用了不合规的阴招、狠招,事情闹大,祁同伟背后的人真要报复的时候……梁瑾,梁家,肯定会毫不尤豫地把我丢出去顶罪!就象丢一块用过的抹布!”
说到这里,李多海竟真的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混合着脸上的油汗与烟灰,显得格外狼狈凄惶:“现在我是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忽然,他语气一变,带着一股扭曲的怨毒,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还有他祁同伟!他一个天之骄子,部委重点培养的对象,前程似锦!就算……就算在我这儿吃点小亏,犯点小错,又怎么样?顶多眈误他半年一年!他背后有那么大的靠山,马上就能爬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这一次?为什么非要逼得我无路可走?!”
他神经质地念叨了半天,猛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就在这粗暴的擦拭动作之后,他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浑浊绝望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豁出一切的狠毒光芒。
“都不给我活路……”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张国庆被李多海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吓得一哆嗦,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强压着心悸,颤声提出最后一个或许能挽回的希望:“书……书记,我们……我们能不能想办法,直接联系一下梁书记本人?把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上去?梁公子年轻气盛,但梁书记……梁书记总该顾全大局吧?这么往死里得罪韩主任那边的人,肯定不是梁书记的本意啊!”
李多海猛地盯住他:“直接联系梁书记?你还有这个渠道?”
张国庆咽了口唾沫,急声道:“我们……我们可以试着打他办公室的公开电话,就说有关于梁公子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亲自向梁书记汇报!也许……也许秘书会通传,也许有一线机会能联系上呢?”
李多海听完,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迅速熄灭,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不行。从梁瑾的行事作风来看,梁书记……恐怕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讲道理的人。他或许会制止梁瑾,但是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印象!梁瑾到时候只要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我们为了升官主动献计、诱导他做的……你觉得,梁书记是会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卒?”
他惨然一笑:“他不会保我们的。他只会用更快的速度,把我们清理干净,送出去顶罪。”
张国庆的脸色彻底白了,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冰冷的手铐和暗无天日的牢房在向自己招手,双腿都有些发软。
李多海将张国庆的恐惧尽收眼底,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和自己绑在了同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国庆,我们没得选了。要想有一线生机,能‘平稳落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张国庆声音发颤:“什……什么办法?”
“火中取栗。”李多海眼中狠光闪铄,“把梁家……彻底拖下水!逼他们不得不卷入其中,让他们之间‘神仙打架’!”
“可……可事后梁家怎么会放过我们?”张国庆难以置信。
“所以,”李多海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我们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梁瑾自己绝对无法一手遮掩、压不下去的地步!闹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是在替梁家办事!是在不惜一切代价,执行梁家的意志,打压他祁同伟!”
他喘了口气,继续阐述那疯狂的计划:“只有这样,把梁家的‘面子’和‘招牌’彻底绑在我们身上!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梁家为了维护他们‘不抛弃自己人’的政治声誉,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跟着梁家办事不会当替死鬼……或许,仅仅是一丝可能,他们才会为了自己的颜面,不得不出手……保住我们!至少,是暂时保住我们!”
“前途是别想了,平稳落地还有一丝可能!”
张国庆听完,脸上血色全无,又渐渐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眼神剧烈挣扎、变幻。
他知道,这是在赌命,赌赢了或许有一线生机,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正如李多海所说,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张国庆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狰狞和恐惧催生出的狠厉,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沉重无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字: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