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村所在的这片山区,过去是出了名的穷乡僻壤。
山多地少,土地贫瘠得象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养分,种下的庄稼总是蔫头耷脑,收成微薄得可怜。
年轻人留不住,大多卷起铺盖外出打工,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守着几亩薄田和日益破败的老屋,日子过得紧巴巴,暮气沉沉,连狗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转机,始于几年前祁同伟牵头鼓捣起来的茶山。
在祁同伟解决了激活资金的难题后,整个祁家村憋着一股狠劲,闷着头往山上冲。
村民们把那些嫩绿的茶苗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老村长祁春旺,更是几乎长在了茶山上,一天不去转上几个小时,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一回他感冒发烧,硬是躺了一天没上山,晚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天还没亮透,就披着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山,把茶垄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株都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病仿佛都好了一半。
人心齐,加之祁家村独特的高海拔湿润小气候,原本制约发展的穷山恶水,反倒成了孕育好茶的天然温室。
更关键的是,祁同伟帮着打开了销路,让“祁山云雾毛尖”这个名字渐渐走出了大山。
这片茶山,真就成了祁家村能下金蛋的“母鸡”。
附近村镇不是没眼红想跟风的,可种出来的茶叶,无论色泽、香气还是口感,总比祁家村的差了一截。
祁家村那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成了难以逾越的“护城河”,模仿者们折腾一阵,见成效不彰,也就渐渐熄了心思。
村里成立了茶叶合作社,统一种植、管理、加工、销售,收益归集体,村民按劳动记工分。每年盈馀,扣除必要的预备金和风险金,剩下的全部按工分值折算成现金发放。
祁同伟的父母,因为儿子是“大功臣”,被安排了给收来的鲜叶过秤的轻省活计,工分还拿最高档。对此,村里没一个人说闲话——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没有祁同伟,哪来这漫山遍野的“绿色银行”?
如今的祁家二老,早已脱去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苦相。
生活安逸,收入稳定,在村里备受尊敬,几年下来,两人气色红润,身形也圆润了些,眉宇间尽是舒心。
村里的变化更是翻天复地。
平整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村口,取代了记忆里泥泞颠簸的土路;路两旁,许多人家都盖起了崭新的二层小楼,贴着光亮的瓷砖,铝合金窗户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即便是一些还保留着的老屋,外墙也粉刷得整洁,屋顶换了新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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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号中午,祁同伟的堂弟祁同华家。
祁同华去年结了婚,娶了工地食堂老板的闺女,今年刚得了个大胖闺女,刚办过满月酒。
祁同伟的母亲李爱华过来帮忙,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孙女,爱不释手,笑得合不拢嘴。
祁同华的母亲,也就是祁同伟的婶子,一边择菜一边笑着问:“嫂子,同伟现在谈朋友了没?这么出息的小伙子,在北京肯定不少姑娘喜欢吧?啥时候也让你抱上孙子?”
倒不是说婶子重男轻女,她对这个孙女也宝贝着呢!但是那一代不管孙子孙女,都叫孙子。
李爱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没呢。我都急死了!你说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个人问题一点不着急。”
“那咋不给他安排安排相亲?”婶子热心道,“咱村里镇上有好姑娘的人家,可都惦记着同伟呢!我听说前阵子还有媒婆上门?”
“可不是嘛,门坎都快踏破了。”李爱华摇摇头,语气却带着为人母的骄傲和一丝无奈,“但我想着,同伟现在大了,有出息,有见识,见的世面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他的事,他自己有主张。我们不能象他小时候那样,啥都替他做主喽。”
“爱华——爱华!” 外面突然传来祁父祁春海略显急促的喊声,由远及近。
李爱华抱着孩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咋了?喊这么急?”
祁春海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喜、紧张和忙碌的神情,额头甚至冒了点细汗。“快!快回家!把咱家那间客房好好收拾一下!”
“收拾客房干嘛?来客人了?”李爱华不解。
“刚同伟打电话到家了!”祁春海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他说……他晚上要带个女同学回来!住一晚!”
李爱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啊?啥女同学?”
旁边的祁同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提醒道:“大妈,这还不明白?我哥这是带未来嫂子回来啦!”
“未来……嫂子?”李爱华猛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怀里的小孙女差点没抱稳,连忙递给旁边的婶子,双手在身上无意识地擦着,脸上瞬间涌上巨大的喜悦和慌乱,“哎哟!这……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对对对!客房!客房要收拾!”
她急冲冲地就往自家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念叨:“我上个月刚弹的新棉花,缝了两床新被子,一直没舍得用,正好铺上!房间也要好好擦一遍,玻璃也得擦……”
祁春海跟在后面,又是高兴又是埋怨:“这小子也是,晚上来人,中午才打电话!我现在去镇上集市,这个点哪里还能买到好肉?”
镇上的集市和城里不同,屠户一般都是凌晨杀猪,天不亮就把分好的猪肉运到集市摊位上。
什么部位的肉数量有限,去得晚了,好的五花肉、前腿肉早被抢光了,只剩下些边角料,甚至可能摊子都收了。
李爱华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果断道:“你别去集市了!去找老四,把咱家猪圈里的猪杀了!”
“啊?”祁春海一愣,“家里那头猪才抓回来多久?喂了还不到俩月,顶多四十来斤,还是个仔猪呢!”
“仔猪就仔猪!肉嫩!”李爱华一挥手,“赶紧去!回头再去买一头补上就是!第一次上门,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怠慢!”
祁春海一想也是这个理,一咬牙:“行!我这就去找老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祁家小院热火朝天。
祁春海请来了屠户老四和两个帮忙的汉子,在院子一角搭起了简易的台子。
那头半大的猪被拖出来时,还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杀猪是件大事,也是技术活,放血、褪毛、开膛、分割……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腥气和水汽。
李爱华在旁边陈算着,这块排骨留着红烧,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好做扣肉,猪肝猪心可以爆炒,猪骨头熬汤最鲜……
另一边,在两个闻讯赶来帮忙的邻居大嫂的帮忙下,也开始了彻底的大扫除。
客房里的家具被擦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亮得能照人,新弹的棉花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堂屋、厨房、院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平时难免的灰尘、蛛网,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院角那几盆半枯的花,都被仔细修剪浇水,焕发出些许精神。
鸡圈里最肥的一只老母鸡也未能幸免,被祁春海利落地宰杀、褪毛,准备炖一锅香浓的鸡汤。
整个小院,充满了忙碌而喜悦的喧嚣,仿佛要过年一般。
祁同伟带着何弦回到村口时,太阳已经西斜。
他今天……可耻地“早退”了。
当然,他是向县长易学习正经报备的。
易学习一脸笑容,摆摆手就批了。
两人刚走进村子,就有眼尖的孩子飞跑着去祁家报信了。
当祁同伟领着何弦走到自家院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父母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最整洁、最得体的衣服,站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局促。
院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忙碌过的水迹和淡淡烟火气,但一切井井有条。
祁同伟发誓,就算过年大扫除,家里也从来没干净到这种程度——连墙角堆柴火的地方,柴禾都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何弦今天穿着简约大方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浅色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的美丽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端庄大气中透着灵气,眉眼舒展,笑容明朗,有种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的“国泰民安”感,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长相和气质。
果然,李爱华的目光一落到何弦身上,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眼神里的喜欢和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何弦的手,上下打量着,连声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快进屋坐!”
至于旁边那个好久没见的儿子?嗯,暂时被选择性忽视了。
祁同伟摸了摸鼻子,无奈又好笑地跟在后面。
何弦显然深谙与长辈相处之道,嘴甜又贴心。
进屋坐下后,没一会儿就和祁父祁母聊得热火朝天。
她认真听李爱华讲村里的变化,夸祁春海把院子收拾得整洁,还说自己早就听说祁家村的茶山和云雾毛尖特别有名,一直想来看看。
言语间既大方得体,又不失晚辈的乖巧,哄得二老眉开眼笑,紧张感去了大半。
聊得正热络,何弦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个精致的盒子,双手递给李爱华和祁春海:“阿姨,叔叔,第一次见面,我也不知道带什么好,就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二老一愣,连忙推辞。祁春海更是耿直:“闺女,这可不行!按咱们这儿的老礼儿,你第一次上门,该是我们给你准备见面礼才对,哪能收你的东西?快拿回去!”
李爱华也连声附和:“是啊闺女,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我们老两口在家干活,用不上这些,你带回去给你爸妈用。”
何弦却坚持,她眨了眨大眼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认真:“叔叔阿姨,这是我精心挑选的礼物,代表我的心意。你们要是不收,就是觉得我眼光不好,挑的礼物不合心意。”
两老急忙解释,祁同伟也在一旁劝说。
好说歹说,二老才忐忑又感动地收下。
打开一看,给李爱华的是一对做工精致的足金耳环,样式古朴大方;给祁春海的是一块沉稳的机械手表,质地一看就很好。
两样礼物确实价值不菲,且十分实用贴心,足见用心。
收下重礼,二老心里更是过意不去,也更认定了这个未来儿媳的诚意和分量。
李爱华拉着何弦的手更紧了,祁春海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太破费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眼看天色渐晚,李爱华和祁春海又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眼看快到晚饭时间,两老又钻进厨房开始忙碌。
按照本地风俗,未来儿媳第一次正式上门,通常是自家人吃饭,不会叫亲戚朋友作陪,以免给女方太大压力。
邻居们也识趣,只是远远地张望几眼,低声议论着祁家小子带回来一个多么漂亮、多么有气质的姑娘,没有过来打扰。
但孩子们可没这么多顾忌。听说村里来了个“特别特别漂亮,像仙女一样”的大姐姐,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好奇地跑到祁家院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瞧。
何弦看到孩子们,笑着招手让他们进来,从包里拿出一大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分给他们。
祁同伟见状,也赶紧回屋,从带回来的行李里翻找给家里孩子买的糖果和零食。
一群小毛头得了糖果巧克力,更是围着何弦不肯走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姐姐,你好漂亮呀!”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
“你也很可爱。”何弦笑着给她多拿了一块巧克力。
“姐姐,你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吗?”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问。
何弦忍俊不禁,又递过去一块。
“姐姐……”
孩子们每说一句天真烂漫的童言童语,何弦就笑着给他们发一块巧克力,气氛欢快极了。
这时,一个憨头憨脑、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吸了吸鼻子,看着何弦,又看看旁边一脸笑意的祁同伟,忽然大声问道:
“漂亮姐姐,你是同伟叔的媳妇吗?那我是不是要叫你婶婶呀?”
何弦正分着巧克力,闻言手一抖,“一不小心”,给了小胖墩三块。
等祁同伟提着零食和水果篮子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一群小萝卜头正围着何弦,叽叽喳喳地叫着:
“婶婶!我还想要一块糖!”
“婶婶,你明天还在吗?”
“婶婶……”
何弦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拿着巧克力,抬头看向祁同伟,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脸上带着三分无辜、七分狡黠的笑意,小声说:
“他们……非要叫我婶婶,我怎么解释都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