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办公室。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缭绕。
李多海握着电话听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近乎谄媚的恭谨:
“……是,是,梁处长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都在按计划走。”
“对,就是那个茶园项目。我先放低姿态,让他放松警剔,以为就是个小打小闹的试点。等他把具体的实施方案、计划书老老实实交到我手上,签了字,我立马就召开常委会或者专题会,把规模从二十亩,直接扩大到三百亩!到时候他的首倡责任肯定跑不掉!”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阴冷:“而且,品种就定他老家的那个‘云雾毛尖’。他不是靠着这个在家乡立了功、出了名吗?等咱们道口这三百亩‘云雾毛尖’产了茶,我就用最低的价格往外抛售,专门冲击他老家茶叶的市场!让他祁家村的茶叶卖不动,让那些指望茶叶过日子的乡亲,指着他的脊梁骨骂!骂他为了自己当官、出政绩,把老家人的饭碗都给砸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李多海连连点头,语气更加笃定:“销售不出去?或者产量达不到预期?那更好了!到时候我再暗中安排几个‘有苦说不出’的‘茶农’,去市里、甚至省里上访,就说这个项目是‘拍脑袋工程’,是挂职干部好大喜功、坑害地方!保证把他那点还没立起来的‘官声’,搞得臭不可闻!”
“茶山搞成?梁处长,这您一百个放心!想成事千难万难,想坏事还不容易?从选种、育苗、田间管理到采摘加工,哪个环节不能出点‘意外’?他祁同伟就在道口待几个月,等项目激活了,他人一走,这茶山是好是赖,产量多少,品质如何,后期怎么经营,还不全凭摆布?我让它失败,它就是成不了!”
他听出对方的关心,接着说道:“对我的影响?感谢梁处长体谅!我李多海在道口抓了这么多项目,经济工作这么复杂,一两个项目出点问题,太正常了!我最多负个‘领导责任’,做个检讨,无伤大雅!关键是他祁同伟不一样啊!他年轻,学历高,有部委背景,前途远大!这种‘眼高手低’、‘脱离实际’、‘损害群众利益’的标签一旦给他打上,那就是他政治生涯上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对他未来的晋升是致命的!”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算计:“说白了,梁处长,我是快退休的瓦罐,能得个副市长就心满意足了,他是刚出窑的细瓷器,前途远大。同样的磕碰,瓦罐裂道缝还能凑合用,瓷器有了裂痕,那可就不值钱喽!这买卖,划算!”
李多海在“副市长”三个字上面稍微加重了一点音量。
说到最后,他试探着问:“对了,梁处长,不知道……梁书记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能不能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汇报汇报工作?”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笃笃”敲响,不等李多海回应,县委办公室主任张国庆就推门急匆匆走了进来,张口欲言:“李书记,有……”
“出去!”李多海脸色骤变,一手死死捂住话筒,猛地转头对张国庆厉声低喝,眼神凶狠。
张国庆被吓得一哆嗦,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李多海几乎要吃人的表情,嘴唇嗡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敢再说,慌忙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多海深呼吸两下,迅速调整表情,对着话筒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语调:“不好意思,梁处长,一点小事,下面人不懂规矩……您接着说。”
“好的好的……梁书记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太正常了,理解,完全理解!那……您看五一假期怎么样?我专门抽时间去省里拜访您一下?”他满怀期待地问。
“哦……您五一要去慰问老干部啊?节假日都不休息,真是太辛苦了,令人敬佩!那……那就等祁同伟那边把计划书签字落实了,我再去拜访您?好好好……那我等您消息。您先挂,您先挂。”
听着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李多海才慢慢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顾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门外,张国庆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电话似乎挂断了,连忙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李多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张国庆推门进来,还没站稳,李多海就劈头盖脸训斥:“你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没有!我跟上级领导通重要电话,你也敢直接闯进来?”
“书记,对不起,对不起!”张国庆连忙俯身认错,趁李多海训斥的间隙,急声插话,“实在是事出紧急!书记,国家经委的韩慎副主任,派他的秘书徐力同志来了!还……还带着韩副主任的外甥女!人现在就在县委接待室等着呢!”
李多海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一种混合着紧张、猜测的复杂神情。
他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嘴里下意识地念叨:“韩副主任的秘书?还带着外甥女?来我们道口干什……”
话说到一半,他象是被什么击中,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缓缓转过头,盯着张国庆,声音有些发干:“来找祁同伟的?”
张国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闻言连忙点头:“是,是的。祁助理已经过去接待了。”
李多海突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仿佛灌了铅。
他稳了稳心神,又低声问:“你看……祁同伟和韩副主任那位外甥女,是什么关系?”
张国庆是他绝对的心腹,对他的某些谋划也隐约知情,此刻便也压低声音,谨慎地回答:“看那姑娘的神态举止,还有祁助理的反应……象是一对儿。”
李多海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不死心地追问:“那姑娘……长的怎么样?”
他倒并非起了什么龌龊心思,而是想通过这个判断祁同伟在韩慎那边的真实分量。
如果韩慎的外甥女相貌平庸甚至不佳,那祁同伟与之结合,就更可能是某种带有利益交换色彩的“联姻”,甚至是近似“赘婿”的地位,哪怕孩子姓祁,实际分量也可能打折扣。
但张国庆的回答彻底打破了他这点微弱的希望:“那女娃……长的跟画里的仙女似的,标致得很,气质也好。”
李多海沉默了,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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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接待室。
气氛与书记办公室的阴郁截然不同。
县长易学习正陪着徐力说话,态度客气而不失分寸,易学习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询问着旅途是否顺利,对道口印象如何。
另一边,何弦正拉着祁同伟的袖子,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路上看到什么有趣的景色,到火车上的趣事,再到“祁师兄你好象瘦了一点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语速快得象欢快的小溪。
祁同伟这些天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应付李多海的“器重”,假笑几乎焊在脸上,肌肉都有些僵硬。
但此刻,看着何弦鲜活明媚的脸庞,听着她清脆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他只觉得心头那层无形的硬壳瞬间融化,笑容从眼底深处自然流淌出来,温暖而真实。
他甚至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这时,李多海带着张国庆,脸上重新堆起热情得体的笑容,大步走进了接待室。
“徐处长!欢迎欢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李多海抢先伸出手,和徐力紧紧握在一起,力道十足。
祁同伟见状,也站起身,为双方引见:“徐哥,这位就是我们道口县委书记李多海同志。李书记,这位是韩慎副主任的秘书,徐力处长。”
“李书记,易县长,打扰了。”徐力松开手,笑容标准,语气平稳中带着适当的亲切,“何小姐临时起意,想来汉东走走看看,韩主任让我顺路送她过来。没想到惊动了两位领导,给县里添麻烦了。”
“徐处长太客气了!何小姐能来我们道口,是我们的荣幸!道口虽然是小地方,但也有些山水风光、民俗特色值得一看。回头我让办公室整理一份详细的游玩指南送过来,供何小姐参考。”李多海笑容满面,话接得飞快,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何弦拉着祁同伟衣袖的手,又迅速移开。
徐力微微颔首,继续道:“祁同伟同志是我们韩主任很看重的年轻干部,这次到道口挂职锻炼,韩主任一直关心着他的成长。还希望李书记、易县长在工作上多指导,生活上多关照。”
“那是一定,一定!”李多海和易学习几乎同时应声。李多海更是接话道:“祁助理年轻有为,踏实肯干,来了之后很快就进入了角色,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新思路,是位非常优秀的同志!韩主任真是慧眼识珠啊!”
易学习在一旁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又客气寒喧了几句,徐力看了看手表,说道:“部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我就不多打扰了,得马上赶回北京。祁助理,你送送我?”
“好的,徐哥。”祁同伟会意,对李多海和易学习道,“李书记,易县长,那我先送送徐处长。”
“好,好,徐处长贵人事忙,我们就不留您嘞,一路顺风!”李多海连忙道,亲自将徐力和祁同伟送到了接待室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他一张老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微微凝滞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