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祁同伟按部就班。
他将手头现有的文本材料消化得七七八八后,便在小罗的陪同下,先在县政府所在的城关镇进行实地调研。
他走访了镇上的几家小工厂、手工业作坊,查看了农贸市场和主要的商业街,也和城关镇的几位主要干部开了几次座谈会,了解本地人口、就业、税收、土地等基本情况。
他听得多,问得细,不断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补充进那份刚刚成型的调研报告草稿。
至于道口县下辖的其他乡镇,他打算等“五一”假期过后再下去跑。
一来时间更充裕,二来也能避开春耕最忙的时节,不给基层添乱。
他与县里其他领导的关系,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状态。
楼道里碰见,点头微笑,客气地称呼一声“x书记”、“x县长”或“x局长”,仅此而已。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在不少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一周时间倏忽而过,县委再次召开专题会议,听取各单位关于“兴办实体”的具体方案汇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热烈又暗藏紧张。
公安局和法院联合申报了一个“罚没物资公开拍卖公司”,美其名曰“规范流程、阳光操作、实现国有资产增值”;教育局雄心勃勃要办个“校办印刷纸厂”,解决办公经费不足;科技局联合卫生局,打算依托县医院搞个“中药饮片加工厂”;县政府办公室的方案是升级改造县委招待所,搞成“集餐饮、住宿、会议于一体的综合性宾馆”;下面各个乡镇更是八仙过海,什么砖窑厂、面粉加工厂、皮革鞣制厂……五花八门。
每个单位的汇报人都把自家计划吹得天花乱坠,数据详实,前景诱人,仿佛只要资金到位,立刻就能财源滚滚,成为道口县的利税大户和就业支柱。
县长易学习坐在李多海旁边,眉头从会议开始就没舒展过,越拧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但他全程保持着沉默,只是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而县委书记李多海则截然相反,听得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对那些计划大胆、投资额高、预计效益“显著”的单位,他不吝赞美之词,高声表扬“有魄力、有思路”;对于几个相对保守、规模较小的方案,则毫不留情地批评“思想僵化、小富即安”,甚至当场拍桌子,斥责相关单位一把手“缺乏担当,愧对组织信任”,逼着他们回去“重新研究,扩大规模,必须马上拿出新方案!”
会场气氛随着李多海的喜怒而起伏,被表扬的暗自得意,被批评的禁若寒蝉,汗流浃背。
最后一个乡镇汇报完毕,李多海照例做了一番总结性点评,无非是“抓住机遇”、“解放思想”、“大干快上”之类的鼓动话语。
祁同伟以为会议即将在又一轮假大空的号召中结束,正准备合上笔记本。
不料,李多海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边缘里的祁同伟身上,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洪亮:
“祁助理啊,你是国家经委下来的高材生,又是北大的经济学博士,见多识广。听了我们县里同志们这些热火朝天的计划,不知道你有什么高见?给我们指点指点,提提宝贵意见嘛!”
会议室里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祁同伟,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祁同伟心中一怔,完全没料到李多海会在这时突然点他的名。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
“李书记您太抬举我了。我这次来道口,就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对县里的具体情况还了解不深。伟人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各位同志刚才汇报的方案,都经过了充分调研和论证,我实在提不出什么新的看法。”
李多海脸上笑容不变,却故作不悦地摆摆手:“祁助理,年纪轻轻,不要学我们这些老油条,搞什么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一套嘛!有什么好的想法、新的思路,大胆提出来!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畅所欲言,一起商量,也算是给我们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启发启发思路!”
祁同伟心下警剔更甚,但面上依旧滴水不漏,继续给在座众人戴高帽,同时把自己摘得更干净:“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的方案已经非常完善,考虑也很周全。我之前一直在学校读书,到了经委接触的也主要是钢铁等重工业政策,咱们道口县既没有这方面的资源,也没有相关产业基础。我确实是门外汉,不敢班门弄斧,就不献丑了。”
李多海哈哈一笑,显得十分“体谅”,却又步步紧逼:“谦虚!太谦虚啦!祁助理,我可是听说,你前几年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帮着老家的乡亲们搞起了茶山,现在你们祁家村的茶叶都卖到京城去了,乡亲们都快奔小康了!这说明你有想法、有办法、有带领群众致富的真本事嘛!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你现在既然到了我们道口,就是我们道口的一分子,道口县31万老百姓,也都是你的‘娘家人’嘛!有什么好点子,可不能藏着掖着!”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祁同伟架在了火上,点明他“有成功经验”,又用“娘家人”的道德帽子扣下来。
祁同伟面上笑容愈发璨烂,仿佛真的被李多海的“热情”和“信任”所打动:“李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既然书记信任,那我回去一定好好想想,结合咱们道口的实际情况,琢磨琢磨。有了一点点不成熟的想法,再向书记您和各位领导汇报!”
“好!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子闯劲和责任心!”李多海显得十分满意,又说了些鼓励的套话,给与会者打了最后一针鸡血,这才宣布散会。
祁同伟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和几个面熟的局长、乡镇长点头致意,寒喧两句,步伐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眼神锐利。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