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感情的发展看似太快,但并非无迹可寻。
英雄,本就容易赢得女性的倾慕;若是这英雄身上还带着悲情色彩的伤痕,便更易激发女性与生俱来的怜惜与保护欲;徜若这位“悲情英雄”还兼具了俊朗的外貌与充足的情绪价值,那么他所散发的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
这个时代,物质崇拜虽已悄然抬头,却远未如后世般泛滥成灾。
而何情自幼成长的环境、所接受的教育,并未给“拜金”留下多少土壤。
她的喜欢,始于对英雄传奇的好奇与敬佩,陷于他俊朗的外形,终于相处时的轻松愉快。
可以说是始于人品、陷于颜值、终于才华,顺序不同,但是简单、纯粹,因而也来得格外热烈自然。
对祁同伟而言,历经前世那般复杂纠葛、算计与背叛的感情,他内心深处早已对所谓“爱情”不抱过多幻想。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湖已如古井,难再起波澜。却未料到,会猝不及防地遇见这样一个……仿佛汇聚了所有美好想象的女孩。
她明媚、真诚、聪慧又不失俏皮,象一束毫无预兆照进幽谷的阳光,确实让他那自以为沉寂的心湖,泛起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的涟漪。
祁同伟从前世到今生,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既然心动已生,利弊也权衡过,此刻心意渐明,他便不会再尤豫徘徊。
他又不是真的二十出头、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谈个恋爱还要瞻前顾后,先跟姑娘偷偷摸摸培养几年感情,再象闯关似的忐忑不安去见家长。
他既然决定接受这份可能开启的感情,并认真考虑与之相关的未来,那就要全面布局,主动推进。
当然,贸然直接上门拜见何情父母,在此时显然太过唐突失礼。
但不见面,同样有提升好感、表达诚意的方法。
于是,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一步——去找韩慎。
午休时间,祁同伟叩响了韩慎办公室的门。
韩慎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刚用午餐回来,正端着茶杯慢饮。
见到祁同伟,他面上丝毫不见曾经推荐过外甥女的痕迹,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只笑吟吟地问:“同伟,找我什么事?”
祁同伟也笑得坦然:“主任,这次找您,是为了点私事。”
韩慎故意板起脸:“既然是私事,你还叫我主任?”
既然内心已选定祁同伟作为政治继承人,他自然要不断加深、夯实这份虽非同窗却更显亲厚的师兄弟纽带。
“姨父。”
祁同伟从善如流,脸不红心不跳地喊了一声。
“噗——咳咳咳!”韩慎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为维持形象硬生生咽回大半,反而呛得自己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祁同伟连忙上前,关切地替他拍背:“姨父,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可得去医院瞧瞧,不然我跟何情该担心了。”
韩慎咳得更厉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指着祁同伟,哭笑不得:“你小子……!”
祁同伟一脸无辜:“怎么了,姨……”
“别!”韩慎赶紧抬手制止,“打住!少在这儿顺杆爬。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要是就为了来套近乎,赶紧回去,我还想午休呢。”
“别啊,y……”祁同伟眼看韩慎又要瞪眼,立刻改口,笑容诚恳,“师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何情……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下次见面,我想给她准备个礼物。”祁同伟问得直接。
他一个标准的“钢铁直男”,哪里知道年轻女孩的心思,问最了解她的长辈,是最快捷有效的途径。
而且他措辞极有分寸,即便刚才玩笑似的喊了“姨夫”,此刻对何情的称呼依然是规规矩矩的“何情”,没有任何亲昵的别称,连“何师妹”都不用。
他深知,在关系未完全明朗前,过度流露“拱到白菜”的姿态,只会引起对方长辈的反感和警剔。
韩慎闻言,倒是乐了:“好家伙,你这是小偷跑到警察面前打听逃跑路线了?”
祁同伟也笑:“没这么严重。”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韩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
祁同伟神色自然:“我自然是备了厚礼来的。”
韩慎瞥了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笑骂:“你不会是来我这儿玩刘邦‘贺万钱’那套把戏吧?我可不是吕太公,刘邦能骗到吕雉,你这点心思,可骗不走我家宝贝。”
祁同伟正色道:“我自然知道您对何情的珍视。万钱岂够?我是来给您献‘隆中对’的。”
“隆中对”三字一出,韩慎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
诸葛亮未出茅芦而三分天下,他向来看重祁同伟那份超越年龄的视野与洞察。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祁同伟却没有立刻展开,反而问道:“同伟想先知道,‘主公’之志。”
此话看似戏谑,但韩慎明白,很多时候,重大的决定、内核的默契,往往始于看似随意的试探,甚至最终就以这种半玩笑的方式达成。
古语说,君择臣,臣亦择君。接下来的对话,将直接关系到祁同伟是否真心愿意、以及以何种姿态,踏入他韩慎的政治传承串行。
韩慎沉吟片刻,慎重答道:“自然是为国为民,更进一步。”
作为上位者,他掌握着主动权,这句看似冠冕堂皇却毫无破绽的话,既是表态,也是将球踢回给祁同伟,等待他先亮出筹码。
祁同伟追问:“在哪里进步?”
韩慎微笑:“自然是在经委,恪尽职守,不负重托。”依旧是不落话柄的官面文章。
祁同伟也笑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探讨未来的意味:“若是……经委不在了呢?韩主任届时又当何去何从?”
这话问得可谓大胆,甚至有些“犯忌”。但韩慎并未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驳斥“经委怎会不在”,也没有陷入“经委必定存在”的辩论。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沉声道:“说出你的理由。”
祁同伟不答反问:“师兄以为,当前国家面临的最大机遇是什么?”
韩慎不假思索:“自然是积极谈判,争取添加世界贸易组织(wto)。”
他简要阐述了wto的规则与中国“入世”可能带来的巨大机遇,思路清淅。
祁同伟点头表示认同,却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国的武装力量由中央j委直接领导,为何还要设立一个国防部?”
韩慎不假思索:“为了对外交往的需要。国防部主要承担国防方面的外交、宣传等职能,与其他国家的国防部门对接,这是国际通例下的必要设置。”
“正是如此。”祁同伟接过话头,“其他国家都有国防部,若我们没有,在国际交往、对等谈判中就会凭空增添许多麻烦。因此我们设立了一个职能相对‘虚化’的国防部,以满足形式需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那么,一旦我们成功‘入世’,面对其他国家普遍设立且职权重要的商务部,我们难道也要设一个‘虚化’的商务部来应对吗?”
“当然不会。”祁同伟自问自答,“与国防部情况不同,国际贸易将是未来经济发展的内核引擎之一,一个实权、高效的商务部至关重要。很可能会以现在的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为内核,集成相关职能,组建新的商务部。这是大势所趋。”
“而我们经委的其他职能将会和体改办,以及计委并成一个新的大部门。”祁同伟引导着思路,“事实上,从这次制定《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就能看出,我们与计委在产业政策、投资管理等方面的职能存在大量重叠。上层会长期容忍这种职责交叉、资源内耗的局面吗?合并、重组,创建一个更统一、高效的综合经济管理部门,恐怕是必然的结局。”
祁同伟看着韩慎,问出了内核问题:“到那时,师兄您,该何去何从?”
韩慎不知不觉已坐直了身体,他一个刚从正厅升上来不到4个月的副主任,日常忙于具体事务和司局协调,虽然对高层动向有所嗅觉,但如此清淅、具象且逻辑严密的顶层机构改革推演,仍带给他不小的冲击。
而且这绝非信口开河的臆测,而是基于现实矛盾和未来须求的理性判断。
韩慎的才能,或许不能说是点“偏”了,但至少绝大部分是点在了卓越的执行力、协调力和稳妥的守成之上,这从上次封闭会战的组织便能看出。
这些能力足以支撑他走到今天,但若想再向上突破,仅凭这些或许还不够,最多可能止步于常务副职。
但韩慎岂会甘心?到了这个级别,没有人会轻易满足于天花板。
他定了定神,问道:“依你看,商务部何时会组建?”
“我认为,下次换届时,可能性最大。”祁同伟给出了明确的时间点。
那就是2003年,还有五年左右。韩慎内心默算,这与他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体制内的晋升,上层关系固然重要,但如果你足够优秀,优秀到让所有人都觉得某个关键岗位非你莫属,那么,许多潜在的竞争者、关系户,往往会明智地转向其他目标。
毕竟,重要的岗位不止一个,何必去啃最硬的骨头?正如这次行业一处的副处长之争,那些背景更硬的人,并未在这个位置上过多纠缠。
“那么,”韩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祁同伟,“你认为,我应该朝哪个方向努力?是未来的‘新部门’,还是‘新商务部’?”
祁同伟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对别人人生的重要选择给出具体建议。
如果他听从了,一旦后续遭遇挫折,很容易下意识地美化那条未曾走过的路,从而心生怨怼;
如果他不听,那么“不听”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埋下嫌隙的种子——若他成功了,或许会觉得你不过如此;若他失败了,则可能怨你当时劝得不够坚决,甚至怀疑你是否在背后看笑话。
两不讨好。
韩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但此刻他心神被这番宏论所震动,下意识地想要从祁同伟这里得到一个更确切的答案,仿佛那样才能让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你呢?你自己更倾向于去哪个部门发展?”
这其实是一个问题。祁同伟既然有意成为他的政治继承人,未来自然要与他处在同一体系或紧密关联的部门,否则“继承”便无从谈起。
韩慎是想从祁同伟的个人选择中,窥探他的战略倾向和风险评估。
“我无所谓,”祁同伟语气轻松却笃定,“我都可以。”
他神情放松,眉毛微微上挑,强大的自信好象都要发出光来,感染着韩慎。
刚刚说到了刘邦和诸葛亮,现在好象又看到了兵仙韩信的影子。
就象韩信在刘邦面前夸口:我多多益善。
“您若决定去未来那个可能权力更集中、机会也更多的新综合部门,我就在那里跟着您深耕;您若是选择商务部这条更专业化、与国际接轨的路径,我也可以查找机会下到地方,利用商务部的信息资源和人脉优势,在招商引资、对外开放上做出一番成绩。”
好象什么都没回答,又好象什么都回答了。
韩慎知道,这已是祁同伟目前能给出的最明确的表态了。
他不再追问,靠回椅背,陷入沉思。
多年来,他勤恳敬业,成绩斐然,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清楚,“战术上的勤奋”掩盖不了“战略上的懒惰”。
祁同伟今日一席话,几乎是为他勾勒了未来五年的政治路线图,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权衡。
祁同伟却在此时再次开口,脸上带着完成交易的轻松笑意:“师兄,我这份‘礼’,够大了吧?”
韩慎长长舒了口气,点头道:“够大,够大。”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本包装精美的英文原版书,“小情喜欢文学,尤其爱读名着。这本《百年孤独》英文版,是我之前托出国同事特意带回来的,本来想等她生日时送她。现在,归你了。”
祁同伟接过书,指尖拂过封面,笑容加深:“您这回礼不够呀,姨父。”
韩慎对他再次变化的称呼已不在意,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笑着点了点他:“小情父母那边,我会帮你沟通。只要小情自己愿意,他们绝不会成为你们的阻力。这总行了吧?”
祁同伟笑容依旧,却摇了摇头:“还是不够,主任。”
又换了个称呼。
韩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听懂了祁同伟的弦外之音,祁同伟已经展现了足以匹配“继承人”身份的远见和价值,现在,轮到他韩慎拿出相应的诚意和保障了。
要么,展现他的实力,要么,追加他的承诺。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韩慎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而深远地看着祁同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淅有力:
“我也有我的人脉和派系。娶了小情,我可以向你保证——”
“四十五岁之前,助你‘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