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上午并没回宿舍补觉。
一来,他担心万一上午的主任办公会需要临时找他问询细节——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不得不防。
二来,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与事态落定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虚亢”状态,大脑皮层依旧活跃,睡意全无。
索性,他吃过早饭,便径直回到了办公室。
同事们见到他满眼血丝、神情亢奋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但随后看到阮玲玲也顶着一副类似的、明显睡眠不足的“尊容”进来,大家便也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副处长职位空悬,这两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怕是都彻夜难眠、各显神通去了。
祁同伟此刻心思根本不在此处,并未注意到,从他进门起,阮玲玲的目光就如探针般,在他身上反复逡巡。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直到临近午休,徐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祁同伟的心,随着徐力一个几不可察的肯定眼神,骤然落定。
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猛然袭来,四肢百骸都象是灌了铅。
牛马们都清楚,熬夜加班和熬夜上网,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徐力作为上午唯二列席主任办公会的秘书,深知祁同伟那份建议书在会议上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也清楚这个年轻人此番立下的“功勋”分量。
两人平日关系就不错,此刻徐力更多了几分主动结交未来潜力股的心思,语气格外和善:
“同伟,看你累得够呛。下午别硬撑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宁处长那边,我帮你打招呼。”
祁同伟确实到了极限,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跟着徐力离开了办公室,连食堂也没去。
他这一走,却让一直紧盯他的阮玲玲心里“咯噔”一下,愈发焦躁起来。
“这小祁……跟着徐秘书走了?是韩主任要见他?还是已经私下约了哪位领导午饭?” 她暗自揣测,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坐立不安。
午休时,她特意在食堂留意,没见到祁同伟的身影,更坐实了她的猜想。
回到办公室,往常大家都会趴在桌上小憩片刻,可祁同伟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阮玲玲自己昨晚拉着丈夫分析形势、商讨对策到半夜,躺下后又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此刻本该困倦,却被一股强烈的竞争焦虑烧得神经亢奋,身体疲惫不堪,意识却异常清醒,陷入一种典型的失眠性焦虑。
“一顿午饭吃这么久?看来是相谈甚欢……难道领导已经给了他准信?” 她越想越心慌。
下午上班已过了一个多小时,祁同伟依然没有出现。阮玲玲死死盯着那个空位,手心微微出汗。
“这小子,下午都不来了?肯定是请假了!” 她按捺不住,想去处长宁高远那里打探一下,却发现宁高远的办公室门紧闭,人也不在。
“难道……中午他们是一起吃的饭?”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乱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办公室门口传来动静。处长宁高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本该在党校学习的副处长江明。
阮玲玲精神一振,立刻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投向宁高远——江明提前回来,难道是副处长的人选已经定了?
然而,宁高远并未宣布人事任命,只是扫视一圈,开口道:“全体,到小会议室开会。”
等一组的人到了会议室,发现二组的人也悉数在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宁高远无视了弥漫的紧张气氛,开门见山:“紧急通知:委里即将激活一项重大专项工作,保密级别很高,期间不允许联系外界。由韩慎副主任总牵头,我们产业政策司主导,经济运行局、企业改革司、投资与规划司、政策法规司等多个司局协同参与,可以看作是一次‘封闭攻坚会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这些精兵强将:“我们处,除了我和江处要参与外,还需要抽调两名内核业务骨干。初步想法,两个小组各出一人。人选你们小组内部自行商议,今晚下班前把名单报给我。”
“处长,具体是什么内容啊?” 有组员忍不住问。
宁高远摇头,语气严肃:“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你们更不要打听。这次保密纪律是铁律,打听到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犯错误。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这突如其来的“会战”内容,有人猜是应对国际金融动荡的紧急预案,有人猜是涉及重大产业重组布局的顶层设计……
阮玲玲的心却活络起来,江明被临时从党校叫回,说明这次“会战”规格极高,也意味着副处长的最终任命,很可能会推迟到“会战”结束之后。
“我一定要拿到这个名额!” 她瞬间下定了决心。
如果在这次高规格的保密任务中表现出色,无疑将为竞争副处长添加一枚极重的砝码,甚至可能一举锁定胜局。
她瞥了一眼祁同伟依旧空着的座位,心中稍定:“这小子跑去跑关系,到现在都没露面,怕是中午没少喝。这种临时紧急任务,通知下来,他也未必赶得及反应……我得快刀斩乱麻!”
她立刻行动起来,先是找了一组内另外两名同事,一番推心置腹的沟通,内核意思无非是:她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处理复杂情况能力更强,代表一组出战最稳妥;祁同伟毕竟年轻,刚来不久,这么重要的保密任务,让他去恐怕难以胜任。
万一出点差错,影响的是整个一组的声誉和未来机会。
那两位同事与阮玲玲共事日久,关系更近,本身也觉得阮玲玲确实更合适,也不忿刚来的新人就骑在他们头上,很快便被她说服。
搞定了组员,阮玲玲立刻去找副组长江明,想趁祁同伟不在,把名额敲定下来。
“江处,我们一组内部商量了一下,觉得我去比较合适。您看是不是就把名单定下来,早点报上去?”
阮玲玲语气带着惯有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江明面露难色,他即将离任,实在不想得罪任何一方:“这个……是不是等小祁回来,大家一起再议议?”
阮玲玲早有准备,立刻道:“处长要求下班前报名单,小祁要是赶不回来,难道我们就不报了吗?再说了,一组的事情,最终还不是您江处拍板?就算搞民主投票,组里同事也觉得我更适合。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不在,就眈误全处的安排吧?”
江明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噎得有些无言,又不想担责任,只得采取拖延战术:“这样吧,既然组里倾向你去,我们就定下你去。我现在手头还有工作,名单我晚一点一块交。”
这就是要使拖字诀了。
下班之前,祁同伟要是回来了,自然是他和阮玲玲斗法;要是没回来,那也没法说他江明的不是。
但阮玲玲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此刻她的心情复杂:之前怕祁同伟在外面活动,生怕他不回来;现在又巴不得他千万别在下班前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下班铃声响起,祁同伟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阮玲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名额,暂时算是攥在手里了。
她暂时没心思去关心二组的战况,但消息还是主动传了过来。
二组的吴忠和周林,为了这个名额争得不可开交。吴忠是老实肯干的“老黄牛”,资历硬但缺乏亮眼成绩;周林则年轻锐利,有关系有成果,是强劲的对手。
两人争执不下,据说一直闹到了司领导那里。
阮玲玲默默祈祷,希望是能力相对平庸的吴忠胜出,这样她的压力会小很多;但理智告诉她,关系更硬的周林,胜算可能更大。
晚上,她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打听最终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定了,是吴忠。”
“真的?!” 阮玲玲抑制住兴奋,追问道,“周林那边……没再活动?”
“活动了,他计委那个司长叔叔亲自打电话来说情。但据说上面综合考虑,还是定了吴忠,估计是觉得吴忠更稳重踏实,适合保密攻坚任务吧。”
“领导英明!” 阮玲玲挂了电话,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吴忠能力一般,这次“会战”,正是她大展身手、拉开差距的绝佳舞台!而原本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祁同伟意外“缺席”,周林意外“落选”……
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