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起风了(1 / 1)

李达康此行入京,缘由与高育良并无二致——都是参加部委组织的短期集训,为不久后的赴美研修公共管理做准备。

当年金山县修路风波,易学习与王大路替他扛了雷,其中虽有二人公心,亦不乏来自上层的压力权衡。路通之后,李达康顺理成章接任县委书记,几年后,被赵立春一纸调令安排到省经委做了副主任。

此番学成归国,他将履新汉东省经委常务副主任。

此时的经委尚不似日后发改委那般位高权重,常务副职仍是副厅,却无疑是重要的历练台阶与跳板。再往后,便是奔赴吕州,解决正厅职级,与那时也已更进一步的老师高育良搭班子。

他今天来国家经委,并非揣着某个亟待审批的具体项目。人情练达如他,深谙关系之道贵在平日“烧香”,而非事到临头才去抱的“佛脚”。

临时抱佛,多半要被“佛”一脚蹬开。

因此,即便培训日程紧凑,他还是硬生生挤出这个下午前来走动。这与高育良傍晚得闲时顺道来访不同,李达康此刻出现,是需要专门请假的。

他也无法晚上来——那时经委早已下班,即便有人加班,夜间造访也显得唐突且不合规矩。

在处长宁高远办公室坐了约莫一刻钟,李达康便礼貌告辞。

应该是去了其他有联系的司局,继续他精准而高效的“感情投资”。

祁同伟收敛了因李达康突然出现而泛起的些微波澜,重新将心神沉入眼前的文档和报表。

直到下班时分,徐力终究没有出现。

心底那丝隐约的期待,化作一抹极淡的失望,旋即被更冷静的思量复盖。

另一边,阮玲玲似乎悄然松了口气。平日里总要晚走片刻整理手尾的她,今日竟卡着下班点匆匆离去,步履间透着一股急于奔赴某处的急切。想必是动用自己的关系网络打听风声、寻求支持去了。

机遇悬于头顶,无人能真正安坐。

祁同伟仍保持着惯常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将未完成的思路简单标注,才随着稀疏的人流离开办公楼。

他没有径直去找徐力,更不会冒失地去寻韩慎。

他需要回到那间安静的宿舍,一个人,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路径、所有需要预先支付的“代价”与可能换回的“支持”,在脑中那杆无形的秤上,仔细地过一遍,称量清楚。

刚踏进宿舍楼,思绪的绳结尚未理清,宿管大妈那带着口音的喊声便又从楼下传来。

祁同伟再次下楼,看到的仍是高育良,身边却多了个笑容可鞠、眼神热切的李达康。

“高老师,李主任,你们这是……”

高育良笑着解释:“达康主任从你们委里一出来就提到你,我说你是我的学生,他非要拉着我过来,说一定要请你吃顿便饭。”

李达康立刻接话,语气热络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祁主任,国家经委门坎高,我们下面的人平时仰望都难。好不容易知道有您这位‘自己人’在里面,哪能放过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一定得请您赏光,让我们也沾沾光,汇报汇报工作。”

祁同伟连道不敢。

三人说笑着,走进了不远处的春回酒楼,依旧是二楼那间僻静的包间。

几杯清茶下肚,气氛渐熟。李达康状似随意地提起话头:“祁主任,今天下午在你们一处,感觉气氛有点……微妙?是不是委里最近有什么风声或者大动作?”

祁同伟心中微动,略一沉吟。副处长出缺这事,在经委内部算不得绝密,且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相关司局处室都可能随之微调。

这李达康仅在处里待了不到半个下午,竟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这份观察力,让祁同伟暗自敬服。

他本不欲交浅言深,但一旁的高育良温和劝道:“同伟,如果不是特别紧要的机密,达康主任也不是外人。他长年在地方经济一线打拼,经验丰富,看问题的角度或许能给你些不一样的启发。”

祁同伟转念一想,此事本身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且或许能从局外人那里听到些不同视角。便将处里副处长即将出缺,以及自己面临的竞争局面,简略清淅地叙述了一遍。

李达康听罢,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极具说服力的进攻姿态:“祁主任,这是个关键时刻!依我看,该动就得动。你在上面有关系,这时候不用,更待何时?机会不等人,该争的,一定要争到手!”

他的建议直接、务实,带着地方干部特有的果敢与对“关系”的毫不避讳,充满了主动进攻的意味。

高育良则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后,才缓缓开口,目光带着师长特有的审慎与长远考量:“同伟,达康主任的话,有其道理。不过,你毕竟刚到经委不久,根基尚浅。有时候,退一步稍作观察,示人以沉稳踏实,未必是坏事。锋芒过早过露,容易木秀于林。你的最大优势是年轻,是北大博士的学历背景,是李教授的门庭,来日方长。此次即便不成,只要稳扎稳打,做出几件漂亮扎实的成绩,下次机会再来时,你的分量自然就不同了。关键在于,要看清……哪条路对你的长远发展最有利。”

他的建议更显持重圆融,着眼于长远的政治生态适应与个人成长节奏,透着学院派初入仕途者的谨慎与步步为营的智慧。

两人观点迥异,却都源于各自深厚的阅历与生存哲学。

祁同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面上露出受教的神色,心中却已有了清淅的决断。

他举起茶杯,向二人敬道:“高老师,李主任,谢谢两位领导的点拨和关怀,学生受益匪浅,一定会认真考虑,审慎行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两条现成的路,他暂时都不会完全照走。

李达康的“攻”略显急躁,高育良的“守”又过于保守。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身独特价值、积极争取机会,又不至于显得莽撞冒进或完全依赖他人荫庇的路。

这需要更精巧的运作,更精准的发力点,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手法。

而且,高老师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祁同伟如今最大的依仗,并非年轻,也非北博士的学历光环。

他最大的、无人能及的底牌,是那领先于这个时代整整二十年的视野与洞察。这才是他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平地上起高楼的根源。

入世谈判、互联网浪潮、亚洲金融危机、全球产业转移、国内大基建序幕……未来二十年的经济画卷在他脑中早已勾勒出模糊而宏大的轮廓。到底哪一处波澜,哪一个契机,可以在眼下这个微妙的时刻,被他巧妙地引为己用,化作叩开晋升之门的砖石?

饭毕,在酒楼门口客气地送别二人,祁同伟独自转身,走回暮色渐沉的部委大院。

深秋的晚风已有寒意,掠过空旷的道路,卷起路边法国梧桐树上残存的枯黄叶片,发出簌簌的、干燥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起风了。

该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材料,重新审视那些数据与报告了。答案或许不在关系与言辞中,而在那些枯燥的文本与数字背后,未曾被发现的缝隙里。

他要去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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