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久安离开后,山洞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而沉重。洞外天光渐亮,微弱的光线透过藤蔓缝隙渗入,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光斑。洞内弥漫着伤口的微腥、泥土的湿冷,以及无声弥漫的焦虑。
王飞像一尊石像般守在洞口内侧,身体紧绷,耳朵捕捉着外界每一丝异响,风吹过藤蔓的摩擦、远处隐约的鸟鸣、甚至山岩细微的崩落。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鹰,手中的刺刀横在膝上,刃口反射着洞口透入的冰冷天光。丽媚搂着晨光,蜷缩在王飞身后不远处,目光时不时飘向丈夫宽阔而沉默的背影,又迅速收回,落在儿子不安的睡颜上。每一次洞外稍大些的风声,都让她身体轻轻一颤。
柱子背靠岩壁坐着,眼睛虽然闭着,但呼吸并不均匀,显示他并未入睡,只是在积攒每一分力气。翠姑几乎寸步不离程瀚身边,隔一会儿就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又将收集到的岩壁渗水,用干净的布条蘸着,一点点润湿他干裂出血的嘴唇。程瀚的呼吸时断时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肩头包裹的布条颜色越来越深,那隐约的腐坏气息顽固地扩散开来。王大娘把栓子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孙子柔软的头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在祈祷什么。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尤其是在这生死未卜的寂静里。
突然,程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拉风箱似的急促吸气,随即转为更微弱、更艰难的吐气,脸色迅速由潮红转向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
“程瀚同志!”翠姑失声低呼,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脉搏。
王飞和柱子瞬间弹起,围拢过去。柱子点亮了唯一小截珍藏的、拇指粗细的松明,昏黄跳跃的光线下,程瀚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脉搏在指尖下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他是不是……”柱子声音发颤。
“撑住!陈大哥就快回来了!”王飞低吼一声,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他俯身,几乎将耳朵贴在程瀚口鼻处,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丝游魂般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程瀚,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竟然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翠姑连忙将耳朵凑近。
“……怀……里……”程瀚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
翠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小心地伸手,从他破烂衣襟的内侧,摸出了那个陈久安临行前塞进去的、沾着“石匠”血迹的硬布包。
程瀚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眼皮又颤动了一下,目光涣散地投向布包,然后又缓缓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布包上。它此刻显得如此沉重,承载的不仅是未知的情报,似乎还有程瀚临终前无法言明的托付。
王飞深吸一口气,从翠姑手中接过布包。布包用粗糙的土布缝制,浸染了深褐色的血渍,已经变得僵硬。他小心地解开系着的麻绳,里面露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油纸地图,他们一直看的那张。但地图下面,还有东西。
王飞将地图递给柱子拿着,手指探入布包底层,触碰到一个更小、更硬的物体。他将其取出。
那是一截约有成人拇指长短、比筷子略细的金属管,泛着暗沉的黄铜色,一端封闭,另一端有细微的螺旋纹路,似乎可以拧开。金属管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冰凉、沉重,带着岁月摩挲过的光滑。
“这是什么?”柱子凑近松明,疑惑道。
王飞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他尝试着拧动那有螺纹的一端,纹丝不动,似乎锈死了,或者需要特殊方法开启。他又将金属管对着光看了看,不透光,也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响动。
“不知道。但‘石匠’和程瀚同志拼死保护的东西,绝不仅仅是地图。”王飞沉声道,将金属管紧紧握在掌心,“等久安哥回来。”
他将金属管重新包好,和地图一起,贴身收藏在自己怀里最稳妥的位置。这个动作,无意中接过了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时间一点点流逝,松明燃尽,洞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天光,显示着日头正在升高。程瀚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翠姑的擦拭和喂水几乎成了机械的动作,眼中渐渐蒙上绝望。
王大娘怀里的栓子醒了,开始小声哭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王大娘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哄着,自己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晨光被哭声惊动,不安地扭动,丽媚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孩子瘦弱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
柱子烦躁地踱着步,不时凑到洞口张望,除了层层叠叠的植被和岩石,什么也看不见。他开始怀疑陈久安是否还能回来,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
王飞依旧守在原地,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只有紧握刺刀、指节发白的手,和眼中不时闪过的焦灼,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将山洞淹没时,洞口藤蔓外,传来三声间隔规律的、极轻微的敲击声,笃,笃笃。
是陈久安约定的信号!
王飞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用刺刀柄在洞内岩壁上回应了两声轻叩:笃笃。
藤蔓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和草叶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正是陈久安!他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肩上居然还背着一个用藤条草草捆扎的小包裹。
“陈大哥!”柱子几乎要扑上去。
“久安哥!”王飞也松了口气,连忙上前。
陈久安示意他们噤声,快速扫视洞内,看到程瀚的样子,心又沉了沉,但目光落在王飞和众人身上时,点了点头。“我回来了。外面情况复杂,伪军搜索队好像扩大了范围,但暂时没摸到这个方向。”
他放下肩上的包裹,解开藤条,里面露出几个带着泥的块茎,几把不知名的野菜,还有一小包用大树叶包着的、黑乎乎的药草糊。
“找到点能吃的东西,还有这个,”他指着药草糊,“从一个极偏僻的、几乎荒废的山神庙后面采的,老辈人说这种草药对外伤感染高热有些用,死马当活马医吧。另外,”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远远看到北边山脊上有烟,不像是炊烟,倒像是信号……不确定是什么人。”
翠姑已经顾不上许多,立刻接过药草糊,和着一点干净的渗水,重新给程瀚清洗伤口,敷上这新找来的草药。药糊气味辛辣刺鼻,敷上去不久,程瀚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不知是痛楚还是别的反应。
陈久安喝了几口水,缓过气来。王飞立刻将那个黄铜金属管递给他,低声说明了程瀚昏迷前的情形。
陈久安接过金属管,在昏光下仔细查看,眉头紧锁。“这东西……我没见过。‘石匠’没明说。但藏得这么隐秘,必定是关键。”他尝试拧动,同样无效。“先收好,以后再说。程瀚同志怎么样了?”
翠姑红着眼睛摇头:“敷了药,可……气息更弱了。”
陈久安走到程瀚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俯身听了听呼吸,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看洞内众人疲惫绝望的脸,又看了看洞口外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我们不能在这里一直等下去了。”陈久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程瀚同志需要真正的医生和药品,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安全的出路。这个山洞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王飞发现的那个金属管,还有地图上未标明的路线,都说明‘石匠’留给我们的,可能不止一条生路,而是需要我们主动去拼出来的活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转移。我们得冒险,往更深的山里,或者往可能有我们自己人的方向靠。不能再被动地躲藏了。”
“可程瀚同志他……”翠姑哽咽。
“抬着走。”陈久安斩钉截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王飞,柱子,再加固担架。丽媚,大娘,翠姑,准备好。我们等天色再暗一些就动身。目标……”他再次拿出地图,手指点向西北方向,一处更加靠近深山腹地、几乎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往这里走。没有路,就闯出一条路来。”
山洞内,绝望的气氛被陈久安归来带来的短暂希望和他决绝的态度稍稍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他们再次开始默默地准备,为了那渺茫的生机,为了不辜负“石匠”和程瀚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陈久安将那个神秘的黄铜管重新贴身藏好,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他知道,前路必定更加凶险,但这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或许就是揭开迷雾、找到真正方向的关键。他握紧了柴刀,望向洞外。下一次离开这个暂时的庇护所,他们将不再是单纯地逃亡,而是要去寻找,甚至去创造,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