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看着手中仅存的两张晶莹薄片,长长叹息一声。
方才那三张天香圣蜕,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被通窍抢食一张,如今只剩下这两张了。
至于这东西究竟是不是炼制惑神面的关键材料,单看外表陈阳也无法断定。
唯有按照锦安所述之法,尝试炼制一番,方能知晓。
他小心翼翼将薄片置于桌上,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捣药罐与药杵。
这两件器物皆是寻常凡品,无任何灵气波动,正是炼制惑神面所需。
据说天香圣蜕性灵独特,若以法器捣制,反而容易损其灵性。
不过在正式开始前,陈阳并未急于动手。
他在房内蒲团上静坐,合眼入定。
连日亡命奔逃的惊悸与外界流言的纷扰,在绵长的呼吸间被缓缓涤荡,终归于宁和。
修行之道,心静为先。
炼制这等秘宝更需全神贯注,容不得半分浮躁。
约莫一炷香后,陈阳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串菩提子手链,轻轻戴在左手腕上。
这是江凡昔年所赠之物,菩提教行者随身佩戴,用以静心。
亦是陈阳身上仅存的菩提教旧物。
除它之外,再无其他。
与岳秀秀分别时,他竟忘了将此物一并归还,后来才想起。
他曾担心这手链上也被下了追踪印记,但通窍仔细探查后,却信誓旦旦地说此物干净得很。
无丝毫异常气息,反而隐隐有静心宁神之效。
陈阳便将它留了下来。
过往数次使用,陈阳已深知这菩提子手链的妙处……
它虽非攻防之宝,却独具安神定虑的奇效。
于修行,炼丹,制器时佩戴,颇有助益。
此刻手链戴上的瞬间,一股清凉温润之意自腕间蔓延而上,直透灵台。
陈阳只觉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也被涤荡干净,整个人陷入一种空明澄澈的状态。
他不再犹豫,起身走至桌前。
取一张薄片,轻轻放入捣药罐中。
那薄片触手冰凉光滑,几近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陈阳拿起药杵,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捣下。
“笃、笃、笃……”
起初的捣击声清脆而规律。
薄片在药杵下碎裂,化作更细的粉末,但质地依旧干燥,仿佛寻常米粮磨成的粉。
按照锦安所述,炼制惑神面的第一步,便是要将这天香圣蜕捣成极细的粉末。
再以清水反复浸捣,使其与水相融。
最终形成一种粘稠如浆,却又透明如胶的奇特物质。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陈阳一下又一下地捣着,力道均匀,节奏平稳。
约莫捣了一千下时,他停下动作,往罐中注入少量清水。
清水与粉末接触的瞬间,并未立即融合,粉末依旧沉于罐底,水则清澈如初。
陈阳继续捣杵。
清水在捣击下与粉末逐渐混合,变得有些浑浊,但离真正的融合还差得远。
陈阳不焦不躁,每隔一段时间便加入少量清水,继续捣击。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陈阳已在桌前站了整整八个时辰,药杵起落不下数万次。
他双臂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动作,一遍又一遍。
尽管耗时已久,他的眼神却依旧笃定,每一个动作的节奏与幅度依旧稳定,不见丝毫紊乱。
其间。
通窍曾好奇地凑近,歪着头细细打量,看着陈阳捣药的模样,嘀咕道:
“喂,陈阳,把剩下一张薄片拿出来呗?真香啊,我都没尝够呢。”
陈阳恍若未闻,手中药杵依旧稳稳落下。
年糕也化出一双小手,趴在罐边好奇地看着,软软道:
“二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帮帮你。”
陈阳轻轻摇头,目光始终锁定罐中那团逐渐变得粘稠的物质。
又过了两个时辰。
陈阳终于感觉到药杵与药罐内壁之间,传来一种微妙的粘黏感。
随着每一次捣击,这种粘黏感越来越强。
到后来,竟需要用力才能将药杵提起。
陈阳左手并指掐诀,灵光闪动间,已将房间的隔绝阵法层层加固。
体内血气悄然运转,一层淡红色的光晕笼罩右臂,力量陡增。
他手中捣杵的动作沉稳往复,神识却向四周铺开,谨防任何动静泄露出去。
十个时辰过去。
罐中物质已变得极其粘稠,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状。
但仔细看去,仍能见到些许未曾完全融化的细碎颗粒。
陈阳心念一动。
丹田处道基光芒微闪,中丹田血气与下丹田灵力同时涌动,两股力量汇入双臂。
他再度提起药杵时,动作已然轻松不少。
终于。
在持续捣击了近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一夜后,陈阳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药罐。
罐中再无半点粉末痕迹,唯有一团晶莹剔透,粘稠如蜜的胶状物,静静躺在那里。
这团胶状物散发着极淡的米香,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转动。
“成了!”
陈阳心中一喜,灵力化作风卷,小心翼翼将那团胶状物从罐中取出,悬于面前。
他能感觉到,这团物质正在以缓慢的速度硬化。
必须趁其完全凝固前,完成最后一步,敷面塑形。
陈阳不再迟疑,灵力操控着那团胶状物,均匀涂抹在自己脸上。
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
仿佛脸上覆了一层清凉的水膜,却又无比贴合肌肤。
更奇妙的是,陈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灵力波动,乃至生命气息,都被这层薄薄的东西悄然遮掩。
他神识内视,发现脸上此刻的模样,竟与年糕平常的团子形态有几分相似。
光滑平整,无眼无鼻,如同一张等待描绘的白纸。
而这层膜正在快速凝固定型。
陈阳不敢耽搁,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狼毫细笔,皆是凡品。
他蘸饱墨汁,提笔悬于面前,却忽然犹豫了。
笔尖墨汁汇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答一声,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陈阳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二哥,你怎么了?”年糕好奇地问。
陈阳盯着面前虚空,仿佛在凝视镜中的自己,喃喃道:
“这人面五官,便是神韵所在。”
“眼如何画,鼻如何塑,唇如何勾……我未曾学过丹青,对此一窍不通。”
“若画得不像,或画得怪异,这惑神面便算废了。”
他虽能以灵力稍作调整,但大体轮廓,五官位置,仍需这一笔落下定调。
就在陈阳犹豫不决之际。
一旁的通窍却扭了扭身子,盯着陈阳那张空白的面孔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
“不就是画张脸吗?这有何难!让通爷我来!”
话音未落,它周身红光一闪,竟直接从储物袋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桌上的墨盒!
“等等!”
陈阳话音未落,通窍已一头扎进墨盒之中,沾了满身浓墨。
随即又闪电般飞射而出,直扑陈阳面门!
“放心!通爷我给你画一张帅脸!保准迷倒万千女修!”
“你!”
陈阳想要抬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通窍速度奇快,径直落向脸颊。
下一刻,陈阳只觉脸上一阵冰凉微痒。
通窍那沾满墨汁的身体,在他脸上快速游走,点划,勾勒!
先是额前几笔,定出眉骨轮廓。
接着左右各一点,画出眼眶。
再往下,鼻梁挺起,鼻翼微张。
随后唇线勾勒,嘴角微扬。
最后几笔扫过脸颊,勾出下颌线条,再往两侧轻轻一点,生出双耳……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工夫。
陈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稍有不慎,脸便被画坏了。
他只能任由通窍在他脸上大肆泼墨。
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忐忑。
而随着五官渐成,一种奇异的感觉自脸上传来。
仿佛这张脸活了过来,有了属于自己的表情神态,甚至生命。
陈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随着这张脸的成形,再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变得更加内敛,陌生。
终于。
通窍停下了动作。
它向后退开些许,悬停半空,仔细端详着陈阳的脸。
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嗯……差不多了。不过好像……还差点意思……”
陈阳此刻已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面庞上,五官的轮廓已然浮现,只是那眼眶之处,尚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那空白的眼窝也跟着眨动,景象诡异。
“眼睛这两点,忘记点上了!”
通窍灵光一闪,恍然明悟。
它再度飞近陈阳面前,悬停片刻,在陈阳左右眼窝正中,各自轻轻一点!
两点浓墨落下。
刹那间。
陈阳只觉眼前世界仿佛被揭去了一层薄纱,瞬间清晰起来。
不是视觉上的清晰。
而是这张脸终于完整了,五官齐备,神韵自生。
脸上那层胶状物开始迅速凝固硬化,最终彻底定型,与肌肤紧密贴合,再无半点异样感。
陈阳迫不及待地运转神识,向自己看去。
这一看,他顿时呆住了。
神识映照的那张脸……
浓眉如刷,斜飞入鬓。
眼大如铃,漆黑的瞳仁神采飞扬,瞪视时颇有几分虎狼之威。
鼻梁宽厚,鼻头圆硕,像个倒扣的蒜头。
嘴唇厚实,嘴角自然下垂,不说话时便是一副苦大仇深之相。
脸颊肌肉饱满,却横生数道浅纹,更添凶悍。
双耳略大,耳垂厚实,倒有几分福相。
整张脸组合在一起,蛮横而粗犷!
“这……你画的什么啊……”陈阳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通窍却振振有词:
“你不是想要一个新身份吗?”
“要的就是旁人认不出来啊!”
“你看这张脸,跟你原本模样可有半分相似?保证连你亲娘见了都摇头!”
它绕着陈阳飞了两圈,又补充道:
“而且我跟你说,这面相大有讲究!”
“浓眉主毅,大眼主明,厚唇主诚,大耳主福!”
“这叫五虫之相,身负真龙之威雄,兼具玄武之厚重,麒麟之仁厚,凤凰之祥瑞,最终由我通窍丹青点化,乃万中无一之大吉相!”
陈阳听得哭笑不得。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这张惑神面竟如同自己真正的脸皮一般,随着心意做出各种表情。
瞪眼时凶光毕露,咧嘴时憨厚带傻,皱眉时苦大仇深……
倒也自然。
只是这模样……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罢了罢了,能遮掩身份便好。”
陈阳正自我宽慰着,却听一旁的通窍忽然开口:
“说来,这面具的做法你从何得知?我竟不知年糕还能炼成此等宝物……”
它说着,身子轻轻扭了扭,语调里透出疑惑:
“你怎会想到,用年糕身上蜕下的皮来炼制面具?”
陈阳便将锦安所说,关于天香教,惑神面与天香圣蜕的渊源,大致转述了一遍,末了又道:
“你之前不是提过,年糕五百多年前曾在西洲失踪过一段时日么?”
“它本就身负幻化之能……”
“我推测,当年它很可能就是被天香教掳去,当作圣物供奉过一段日子。”
“惑神面的炼制之法,恐怕正是天香教从那段时间里,从它身上参悟出来的。”
通窍听罢,若有所思地看向年糕:
“原来你去的是天香教啊……”
年糕却一脸茫然,软软道:
“五百年前……我记不清了呀。”
陈阳摇摇头,不再纠结于此。
他伸手轻轻触摸脸上这张新面孔,触感与真实皮肤无异,温凉弹滑。
他又尝试以神识探查,发现自己的神识竟完全无法穿透这层面具。
即便集中精神探查半个时辰,依旧感知不到面具下的真容。
“看来遮掩之效确实不凡。”陈阳心下稍安。
至于如何取下,他稍作尝试便明了。
只需同时运转灵力,作用于面部特定几处,这面具便会自然松动,轻轻一揭便可取下。
陈阳将面具取下,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这张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五官分明。
只是那凶悍粗犷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该长在人脸上的东西。
陈阳甚至觉得,若将此面具覆于木偶之上,恐怕能止小儿夜啼。
“还剩一张材料……要不要重做一张?”
陈阳的神识落入储物袋中,落在了那最后一张天香圣蜕薄片之上。
他迟疑着,未敢妄动。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一来重新炼制耗时费力,二来即便重做,若无丹青功底,画出来的脸恐怕也好不到哪去,白白浪费这珍贵材料。
至于让通窍再画一次……
陈阳看了看手中这张五虫之相,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通窍似乎看出陈阳心思,哼哼道:
“怎么?不满意?通爷我这画工,放在东土那也是大师水准!你是没见识过真正丑的……”
陈阳懒得与它争辩,转而问起另一事:
“通窍,你之前说,在搬山宗那夜是你劝住了年糕,否则年糕失控,搬山宗便会被夷为平地。”
“此言当真?”
“年糕失控,威力竟如此恐怖?”
通窍难得正经了几分:
“我骗你干什么?”
“我的小弟年糕性子纯良,但正因如此,一旦被惹怒,情绪失控,或是受到外源刺激,体内积蓄的气息便会疯狂爆发。”
“那夜若非我及时安抚,又助它将爆发之力分散成无数小团子,只怕半个搬山宗山脉都要被炸上天。”
它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也别打那些小团子的主意了。”
“那东西离了年糕本体,内蕴的封禁之力会快速消散,最多维持一两个时辰。”
“你现在储物袋里那些,早就变成普通糯米团子了,屁用没有。”
陈阳闻言,神识探入储物袋。
果然。
之前收集的几个小团子已再无半点灵气波动,触手软糯,与寻常年糕无异。
他摇摇头,将这些团子取出,随手放在桌上。
年糕此刻似乎还有些虚弱,软趴趴地蜷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啃着陈阳之前买给它的果脯。
陈阳看着它,心中那点再让年糕爆炸一次,收集天香圣蜕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罢了,这张面具暂且用着。将来若有机会,学些丹青技法,再自己重新画一张便是。”
陈阳将面具小心收起:
“当务之急,是验证这面具是否真是惑神面,以及……它能瞒过何等层次的修士。”
陈阳心中仍存疑惑。
锦安此刻不在身边,无法为他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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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如此,他甚至一直未能与锦安取得联络。
“这令牌上……似乎感应不到小师叔的方位。”
陈阳取出先前锦安所赠的那枚令牌。
依照锦安的说法,此令牌中封存着妖神教淬血境十杰的血气。
锦安亦将自己的一缕血气留在其中,本可凭此互相指引。
可如今,陈阳却察觉不到丝毫气息牵引。
“莫非是因为东土疆域太过辽阔,令牌之间的感应因此失效?”
“还是说……”
“小师叔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无从确认,只得尽量往好处去想……
或许锦安已悄然返回西洲,去寻找欧阳华了。
毕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从锦安往日谈及师尊的言语间,陈阳便能听出这份深厚情谊。
他虽无兄弟姐妹,却也懂得那般深厚情谊。
至于眼前这惑神面虚实如何,陈阳虽难以看透,心中却也已有了几分打算。
不妨慢慢尝试,戴着惑神面四处行走,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
接下来一个月。
陈阳在楚国暂居下来。
白日里,他常在城中闲逛,陆续购置了不少炼丹所需的物件。
包括记载心得的玉简,各式丹炉,以及各类草木灵药……
其中,他尤为留意那些能够补充血气的灵草。
虽淬血之路已圆满,但摩罗妖影似乎仍可继续蕴养壮大。
陈阳曾悄悄去往楚国境外荒野,布下结界,尝试展开妖影。
这一试,让他吃了一惊。
当初在地狱道时,这妖影初生之际不过三丈,而如今竟已悄然生长至近十丈。
一只蝎尾虎傲然屹立于荒野,血气滚滚冲天,妖威凛凛逼人。
倏然间,其形质再度蜕变,竟化作一朵妖异的血色之花,正是那摩罗妖影。
那股扑面而来的沉重威压,让陈阳都感到一阵意外。
“这血气妖影,竟似能无限生长?”
陈阳心中惊疑,却也暗喜。
他购买许多血气草木,又以陶碗复制,每日咀嚼炼化。
不过,虽说是用陶碗复制,却也省不下太多钱。
这类血气草木本就不值几个灵石,再怎么买也花不了多少。
陈阳倒是挺高兴,这草木淬血,花费着实低廉。
一月下来,妖影又隐隐涨了六尺许。
这期间,通窍渐渐有些腻烦了楚国的平淡,嚷嚷着要回凌霄宗照看它那些宝贝妖兽。
陈阳拗不过它,只好花大价钱购置了一对上好的通讯令牌。
与通窍各持一枚,以便日后联系。
分别前夜,陈阳看着眼前二人。
年糕化作的白皙少年。
以及通窍寄身的,被年糕幻化出的少年身躯。
通窍闪身进入,少年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面色逐渐转为红润,气息也明显鲜活起来。
这身躯是通窍在凌霄宗活动时所用,甚至还有个名字。
童乔。
陈阳对此不置可否,只再三叮嘱:
“回到凌霄宗,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沈红梅的消息!这次可别再忘了!”
通窍挺着胸脯,信誓旦旦:
“知道了知道了!我办事,你放心!”
陈阳看着它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叹息。
罢了,指望这家伙靠谱,不如指望天上掉灵石。
但眼下他也无更好办法,只能姑且信之。
陈阳深知自己无法进入凌霄宗,即便惑神面能瞒过元婴真君的法眼。
要进入凌霄宗,还需一个合适的身份。
就像数年前所见,能自由出入山门的天地宗炼丹师那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尤为重要的原因……
凌霄宗有化神修士坐镇。
若运气不好遇上,被看破伪装,麻烦就大了。
陈阳仔细权衡过,最稳妥的选择还是天地宗。
它虽是东土六大宗门之一,却无化神修士,且在各派之中财力最为雄厚。
……
“对了……”
临行前,陈阳忽然想起一事:
“我曾听人说,天香教的典籍里记载,与年糕相处久了,会得一种观星症。这病症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窍扭了扭身子,反问:
“观星症?那是什么?”
陈阳解释道:
“就是人会不由自主地抬头,一直望向天空,自己控制不住。”
通窍听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沉吟许久,才道:
“那是招惹了年糕才会染上的习惯。”
“不过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好好养着它,别惹它生气,自然无事。”
“年糕脾气向来很好,旁人不故意去犯它,它绝不会轻易发怒。”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通窍与年糕便乘云而去,返回凌霄宗。
陈阳独自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天际消失的云影,静立良久。
最终他转身回房,收拾行囊,结算房钱,大步离开。
走出客栈时,风起尘扬,吹得招牌宴客楼三字哐当作响。
陈阳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月余的小楼,转身汇入人流。
向着北方,天地宗所在的方向,渐行渐远。
……
三个月后。
东土中部,天地宗地界。
天地宗身为东土丹道圣地,于斗法一途却颇为薄弱。
宗门内无化神修士坐镇,实力在六大宗门中常年居于末位。
然其资财之厚,人脉之广,却堪称六宗之最,地位因此超然物外。
宗门坐落于百草山脉之中,山门之外,绵延三百里皆是附属坊市城镇。
终日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这一日。
正是天地宗一年一度山门试炼报名之期。
报名将持续一整月。
期间任何对丹道有所钻研,有志拜入天地宗的修士,皆可前来购买试炼令牌,筹备考核。
即便最终未能成为正式弟子,只要在试炼中表现突出,亦常能获得一些小宗门的青睐,前途依旧光明。
因此,每年此时,天地宗山门外的各处坊市便会挤得水泄不通。
一处小型坊市的中央,一座三层的木楼前,人群排成了蜿蜒的长队。
楼前悬有一块匾额,天地宗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此地便是售卖试炼令牌,并为参试者登记造册的所在。
排队修士摩肩接踵,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大半年前,地黄一脉的杨大师从地狱道归来,在百草会上一举夺魁,压得天玄一脉抬不起头。”
“何止百草会!这半年来,天地宗内大小丹比试炼,地黄一脉皆占上风。看来未来百年,天玄一脉都要被压制了。”
“杨大师丹术通神,修为虽还未结丹,可人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凭本事当上了天地宗的主炉,真是了不得!”
“是啊,若能拜入杨大师门下,哪怕做个烧火童子,也是天大机缘。”
炼丹师在东土地位尊崇,尤其天地宗这等丹道圣地的大师,更是众修士仰慕,巴结的对象。
许多东土宗门供奉,南天世家客卿,乃至女修择偶,都将炼丹师列为首选。
这也导致近年来,参加天地宗试炼的人数逐年暴涨。
此刻。
登记处的柜台后,几名身着天地宗弟子服饰的修士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们面前堆着小山般的空白令牌与名册,每接待一人,便需收灵石,发令牌,登记姓名籍贯,流程繁琐。
一名圆脸弟子一边书写,一边低声抱怨:
“往年卖令牌是个肥差,今年却累死个人……都怪道盟,非要搞什么防妖修潜入,连试炼都要登记姓名!”
旁边瘦高弟子苦笑:
“谁说不是?可宗门几位长老说了,无尽海红膜结界破损,恐有妖修混入东土,各处关口都要严查。”
“咱们这儿虽只是试炼报名,也得走个过场。”
“防妖修?真要有妖修混进来,难道还会老实登记真名?”
圆脸弟子撇嘴:
“多此一举!”
虽然只是多了一个步骤,但参加试炼的人数实在太多,显然也让工作的繁杂程度提升了数倍。
“是啊,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最近菩提教和妖神教都没什么动静了吗……”
瘦高弟子接过话头,登记完上一个名字后,也顺势抱怨了一句,随即喊道:
“下一个!”
话音落下,一名男子缓步走上前来。
瘦高弟子依照惯例,一边抬头准备询问姓名,一边顺势朝来人看去。
谁知这一抬头,还没等他开口,整个人便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甚至直接从椅子上往后一仰,险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妖……妖修?!”
这一声喊,顿时引起一片骚动。
排队人群纷纷侧目,几名维持秩序的天地宗弟子也迅速靠拢过来。
圆脸弟子抬头看去,只见柜台前站着一人。
此人身形高大,穿着寻常散修的粗布灰袍,但那张脸……实在有些骇人。
浓眉倒竖,眼如铜铃,鼻阔唇厚,脸颊横肉微鼓,一副凶神恶煞之相。
尤其是那双眼睛,瞪视时仿佛猛虎盯猎物,让人心底发毛。
难怪方才那登记弟子会失声惊呼。
这般相貌,确实不像善类,倒与传闻中某些西洲淬血的妖修有几分相似。
那灰袍男子似乎也察觉众人目光,环顾四周,一脸诧异:
“妖修?哪里有妖修?”
待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才恍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尴尬一笑:
“这位道友误会了。在下……长得有些面目峥嵘,却非妖修。”
说着,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放。
下丹田中,道石缓缓运转。
一股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纯正平和,分明是东土修士无疑。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瘦高弟子也抹了把额头冷汗,干笑道:
“抱歉抱歉,是我眼拙,道友莫怪。”
他定了定神,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安排道:
“试炼令牌,一百灵石,这边缴纳。”
灰袍男子点头,将一小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弟子清点无误,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镌刻着炉鼎纹样的木质令牌,又问:
“请问道友姓名?”
灰袍男子咧嘴一笑,厚实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白牙,憨厚中带着几分凶悍:
“在下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