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催情丹(1 / 1)

李炎头也不回,一路奔逃。

从正街拐入背街小巷,再逃到一条小河的堤岸边。

便断了逃走的去路。

河道不宽,水流也算平缓。

但对于一个双腿残疾,心神大乱的凡人而言,却无异于一道天堑。

陈阳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看着李炎如同慌不择路的瘸腿野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蹚过河去。

河水浸湿了他褴褛的裤腿,冰冷的触感或许让他清醒了一瞬。

但更多的是加剧了他的恐慌。

他回头瞥见陈阳依旧静立岸边的身影。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他胆寒。

“噗通!”

脚下踩滑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

李炎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栽倒在及腰深的河水里。

他本就腿脚不便,此刻被冷水一激,更是四肢僵硬。

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灌入他的口鼻。

窒息感瞬间攫取了他。

“救……救命……救救我!咕噜……”

他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哀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哪怕岸上站着的是他视为梦魇的人。

陈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炎的生死,他并不在意。

甚至可以说,此人落得今日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但他心中关于情蛊的疑团,必须由李炎来解开。

此刻让他淹死在这里,线索就断了。

念及此,陈阳并指如剑,凌空随意一挥。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练异常的灵气匹练般射出。

精准地卷住水中沉浮的李炎。

如同拎起一只落汤鸡般,将他从河里提了出来,轻飘飘地甩在了河岸边的泥地上。

“咳咳咳……呕……”

李炎一上岸,便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河水混着泥沙糊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对上陈阳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眸子。

刹那间。

刚刚褪去些许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将他彻底淹没。

“啊!别杀我!别杀我!”

李炎发出凄厉的尖叫。

手脚并用,不顾浑身湿透和泥泞,挣扎着翻身。

朝着陈阳的方向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在混杂着石子的泥土上,很快便是一片乌青血污。

他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含糊不清的求饶:

“陈阳……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别杀我……”

陈阳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与记忆中那个在丹霞峰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李炎判若两人的乞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反而升起一丝疑虑。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李炎,我要问一些事情!”

然而。

李炎仿佛完全听不见,依旧机械地磕着头,重复着那几句求饶的话。

“李炎!”

陈阳加重了语气。

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精纯的灵气震荡。

若对方仍是炼气弟子,这一声足以让其丹田气海翻腾。

若是普通凡人,也足以如当头棒喝,令其神智清明。

可李炎只是身体猛地一颤,磕头的动作顿了顿。

随即又陷入了那种癫狂的状态。

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恐怖幻境中无法自拔。

“他被我……吓疯了?”

陈阳心中暗忖。

看李炎这副模样,不似作伪。

若是真疯了,那还如何问话?

他略一思索,抬手屈指一弹。

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李炎因求饶而张开的嘴里。

这是青木门最低阶的清心丹。

对于修士而言只能略微平心静气。

但对于心神受创,精神恍惚的凡人,却有安定神魂,唤醒清明的奇效。

丹药入口即化。

精纯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入李炎四肢百骸,直冲识海。

不过数息之间,李炎疯狂磕头的动作慢了下来,那涣散浑浊的眼眸里,一丝丝清明逐渐汇聚。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阳。

眼中的恐惧依旧深重。

但更多了一种恍如隔世,不敢置信的茫然。

“你……你真是陈阳?”

李炎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的颤抖。

下山之后,他尝尽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昔日巴结奉承他的李家将他拒之门外。

连待他如亲子,他曾无比依赖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避之如蛇蝎,绕道而行。

那些曾经跪伏在他脚下,只为求得一枚劣质丹药的王孙公子,更是变着法子地来羞辱他。

将他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他从云端跌落,重重摔进了污浊的泥潭。

体会了过去二十年,都未曾想象过的苦难与屈辱。

然而。

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三年前,他偶然听闻李家守门的护卫,谈论的那个消息,带来的恐惧!

一个名叫陈阳的青木门弟子,成为了掌门欧阳华的亲传弟子!

他起初不信。

反复打听关于这个陈阳的细节,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期盼只是同名同姓之人。

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就是那个陈阳,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击败,亲手将他从云端推落的陈阳!

炼气十层!

掌门亲传!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心神,让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淋漓。

那是真正的仙人了,是将来注定要筑基,要翱翔九天的存在!

而自己呢?

一个被废掉修为,苟延残喘的废人!

每每想到此节,无边的寒意就从他心底冒出,冻彻骨髓。

一定会死!

陈阳绝不会放过他!

这种认知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中三年,早已将他的精神啃噬得千疮百孔。

方才在街上。

骤然见到陈阳,那积压了三年的恐惧瞬间爆发,噩梦照进现实。

他彻底崩溃了。

“你的命,何必我亲自动手……”

陈阳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语气平淡得不带丝毫感情:

“你身上的伤势,除了气海之损,脏腑经络也早已千疮百孔,依我看,没几年好撑了。”

李炎心头猛地一凛。

他自己何尝不知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日渐剧烈,身形愈发佝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只是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从未细想,或者说不敢细想还能活多久。

他先是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随即,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宽心感竟悄然浮现。

或许也好。

对于他这样活着比死了更痛苦的人来说。

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混浊的双眼看向陈阳,竟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陈阳……对不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当初,是我为人狂傲,咎由自取……”

陈阳看着他。

忽然想起之前在李家偏巷,看到这人佝偻着背,默默给那些老弱乞丐分发铜板的一幕。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动辄打骂杂役弟子的李炎……

实在相差太远!

“你这一身伤,除了我留下的,其余都是杨天明所伤?”

陈阳问道。

他隐约记得似乎听人提过一嘴。

李炎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有一些是。但更多……是过去被我欺辱过的杂役弟子,在我下山后,寻到我报仇……”

那些曾经被他视如草芥的杂役,在他失势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他几乎天天都被不同的人围堵暴揍,鼻青脸肿,断骨伤筋是家常便饭。

他们终究顾忌他姓李,不敢真的下死手。

但那种日复一日的凌虐和痛苦,早已将李炎残存的骄傲碾得粉碎。

或许是那些人觉得无趣了,或许是李家暗中警告过,这样的光顾才渐渐少了。

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自己每天都过得如此艰难,朝不保夕,为何还要施舍铜板给那些乞丐?”

李炎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只是当他从高高在上的仙师,沦为比那些杂役更不如的乞丐时。

当他亲身承受了无数的冷眼,欺辱和苦难之后。

过去许多他从未思考过,也无人教导他的道理,似乎在血与泪的浸泡中,懵懂地明白了一点点。

父母早亡。

舅舅李万田只教他争权资源,攀附强者。

却从未教过他何为怜悯,何为底线。

“赵师妹归家的事情……我当年和杨天明,不该那样……”

李炎避开了陈阳的问题,转而提及赵嫣然,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悔愧。

陈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你和杨天明?难道你记不得,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另一个人?”

李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

“当时……不就只有我、杨天明,还有赵师妹吗?”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李炎的眼睛,那里面的茫然不似作假。

天心蒙尘!

他立刻想到了林洋的手段。

此地距离青木门山门不算太远,看来李炎也受到了影响,记不得了一些事情。

只是不知这是林洋刻意针对李炎一人施为,还是那手段的影响范围本就极广。

就在这时。

李炎忽然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

“陈阳……杨天明,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阳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宗门当初因欧阳华掌门被杨家三位结丹修士暴打不甚光彩,下了封口令,禁止弟子谈论。

只知道他陈阳成了掌门亲传,风光无限!

却不知杨天明才是真正鲤跃龙门,被南天杨家的人接走,前往了更广阔的天地。

这也是青木门,乃至齐国皇室维系自身超然形象的一种手段。

若让凡人知晓,他们敬畏的仙门在整个东域修真界只是微末之流,那份胸中的敬畏之心恐怕会随之锐减。

“杨天明没事。”

“他早就走了,去了其他地方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

“和赵嫣然一起走的。”

李炎闻言,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

“你……你为何不杀了他们两人?”

在他想来,夺妻之恨,奇耻大辱。

陈阳既有如此实力和地位,理应快意恩仇才对。

“我为何要杀他们?”

李炎低下头,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拗:

“因为……那般大辱……不光是跟着赵师妹一起回家……我还听闻……还有一夜……他和赵师妹,在你的床上……为赵师妹解毒情蛊……”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陈阳没有回答。

而是再次反问,目光如炬,直视着李炎。

李炎彻底愣住了。

他会怎么做?

杀光所有相关的人?

这个问题太复杂,牵扯太多恩怨情仇,是非对错。

远不是他如今这颗浑噩的脑袋,能想明白的。

当年的陈阳,面对那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也曾是如此纷乱如麻,难以决断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李炎,我问你,当年赵嫣然身上的情蛊,到底是何人种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了太久的沉郁。

这个问题,从昨日在琴谷林洋窗外,瞥见那情蛊草的藤蔓后,就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五年前,他刚上山,实力低微,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探寻真相。

却又因心中对赵嫣然生出的那份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厌恶,让他下意识地回避深究。

若李炎亲口承认,他便能彻底斩断过去,毫不犹豫地出手了解这段恩怨。

然而。

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

面对他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李炎脸上露出的,竟是比他更加浓重的茫然和错愕。

“赵师妹的情蛊……不是意外吗?”

李炎抬起头,不解地反问。

“意外?!”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不是你种下的吗?!”

在来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定。

此事必定与李炎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李炎被他骤变的脸色,和凌厉的气势吓得一缩。

但随即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猛地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激动地嘶声道:

“我没有!我李炎敢作敢当!是我做过的事情,我认!我没做过的事情,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认!”

陈阳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但李炎那双虽然浑浊,却异常激动的眼睛里……

除了畏惧,恐惧,还有一种被冤枉的愤懑。

唯独没有心虚!

“我如今是掌门亲传,你若敢有半句虚言……”

陈阳语带威胁,本想说要他的命。

但想到李炎方才那副求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了:

“就想想你李家的后果!”

然而。

面对这直指家族的威胁。

李炎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出现陈阳预想中的慌乱,或狡辩。

“我做过的事情,过去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会给你交代……我认……其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没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向前爬了半步,仰头看着陈阳:

“我想起来了!如今你已是炼气十层,应该会一些搜魂的手段吧?”

“大不了你将我搜魂!”

“哪怕将我搜成一个傻子,一个死人!那也算是我李炎亏欠你的,我还了!

“我也认了!”

搜魂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他确实听闻过这种霸道歹毒的法门。

据说需炼气圆满方可初步修习,到了筑基期,随着神识壮大,运用方能更加纯熟。

只因太过阴损,有伤天和,青木门内并无此类典籍收藏。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过去三年忙于以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也未曾刻意去寻找或钻研此类偏门法术。

这副豁出一切,甚至不惜被搜魂以证清白的姿态,从头到尾,都不似作伪。

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山下来,见识浅薄的乡民。

在自家院落诊治门中弟子的三年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多了各种真话假话,察言观色的本事历练出了一些。

眼前的李炎,不像在撒谎。

那情蛊从何而来?

登记名册上他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厉声质问:

“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采摘情蛊草?!”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李炎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可是在徐长老的登记名册上,清清楚楚看到了你的名字!”

“名册?”

李炎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我的确取用过情蛊草,因为……因为我要情蛊草炼丹啊!”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陈阳的意料。

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炼丹?”

“炼什么丹?”

李炎看着陈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催……催情丹啊。”

“……”

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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