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靖川和古兰朵在厨房做菜的身影,此刻在巴图尔眼里,象极了一对婚后的小夫妻。情侣款的围裙,似乎在高调地眩耀着他们的幸福。他在那边烹饪,她在那里洗菜烹饪,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自然而来。
巴图尔心里的酸涩已经填满了,只好继续望向窗外的泰州夜景。
过了半晌,饭菜上桌,三双碗筷摆放整齐。
古兰朵像女主人般,喊了一声:“巴图尔,吃饭了!”
刚喊出口的一瞬,觉得自己太浮夸了,又让帅靖川喊了一次。可没等帅靖川张口,巴图尔已经步伐走向餐桌。
三人落座后,气氛微妙至极,古兰朵尴尬地就差抠脚趾。
“吃啊!巴图尔,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菜!”
“朵朵,你也吃!多吃点,你都瘦了!”巴图尔很自然地夹菜,放在古兰朵的碗里。
帅靖川看了也不甘示弱,给古兰朵的碗里夹了菜,不一会儿,她的碗堆积如山,菜肴完全盖住了米饭。
古兰朵的心里哭笑不得,这饭吃得那叫一个尴尬,感觉两人对视的眼神,好象下一秒能够扭打在一起。她飞快地吃碗了碗里的饭菜,几乎是“逃”回宿舍的。
两个男人挽留再三,她说队里有时候找她商量,找了个借口顺利回去了。
而此刻,帅靖川的新房,宛若成了两个男人的战场,气氛越发微妙。
古兰朵一走,客厅里那层温情的家庭滤镜瞬间撤去。两个男人隔着茶几,一时无话。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夜间新闻,成了背景噪音。帅靖川收拾着果盘,动作不紧不慢。巴图尔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电视机的画面上,但根本什么也没看进去。
“巴图尔,你抽烟吗?”帅靖川打破沉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
巴图尔看一眼,摇头:“戒了!朵朵不喜欢闻烟味,我就不敢抽了。后来在养殖场,怕影响水质检测,就彻底不抽了。”
巴图尔的话听起来平常,却暗戳戳点明了两件事。他曾为古兰朵改变习惯,以及他作为一个男人的事业心,完全不输给帅靖川半点。
帅靖川把烟放回去,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巴图尔倒了一杯。
“朵朵也不让我在工作室抽,说木屑混着烟味,出来的观音象都带着愁苦。这个比喻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古兰朵真的很特别。”
又是一轮无形的言语交锋,他们各自标定与古兰朵生活的联系。
巴图尔的目光落在帅靖川身上,眼神褪去了在古兰朵面前的温和,露出了草原男人特有的直率审视。
“我和朵朵小时候一起偷邻居家的桑葚,我被逮住了死不承认,她倒好,自己跑出来,不但认了,还跟人家讲道理,说桑树长在公共墙头,果子就该是大家的。最后愣是让那家人赔给我们一筐杏子。那时候我就知道,古兰朵,看着乖,骨头里硬得很,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帅靖川认真听着,不时地点点头,好象在证明自己在认真听。
“朵朵在球队,认准的训练方案,主教练有时候都得跟她掰扯半天。”
“她聪明。”巴图尔的语气笃定且骄傲,“学什么都快。就是有时候太要强,累了痛了也不说,自己硬扛。”
帅靖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压力大的时候,我就陪着她,带她出去品尝美食。我好象找到了她缓解压力的开关,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巴图尔沉默地看着,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象是某种初步的认可。
“她跟你提过吗?小时候骑马摔断骼膊的事。”巴图尔忽然问。
帅靖川摇头:“你懂的,她只说会骑马,没提自己摔过。”
巴图尔陷入回忆,眼神变得深远,“她十岁那年,我带的她挑了一匹小马。结果骑马的过程中,那匹小马惊了。她摔下来,骼膊着地,愣是没哭,满头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就对我说了一句。巴图尔,别告诉我阿爸阿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背着她去找草原上的赤脚医生,路上她疼得发抖,但一声没吭。后来打石膏,那么疼,她眼泪在眼框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帅靖川听得心头一紧,能想象那个画面,忽然明白巴图尔那种强烈的保护欲和隐隐的酸涩从何而来了。他见证并陪伴了她最稚嫩也最坚硬的成长期,那是后来者永远无法取代的。
“她很能忍。”帅靖川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敬佩,“但现在,她不用什么都自己忍了。”这句话既是陈述,也是一种温和的宣告。
巴图尔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再次相接。这一次,少了许多审视,多了些复杂的理解。
帅靖川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本地产的粮食酒,度数不低。“喝点?”
巴图尔这次没拒绝:“行。”
帅靖川举杯,“第一杯,敬草原,敬帕米尔,养出了这么好的古兰朵。”
巴图尔和他碰了一下,声音清脆:“敬泰州,敬她找到了自己想停下来的地方。”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向下,似乎融化了最后一点隔阂。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巴图尔讲起更多童年趣事,古兰朵如何带着他们一群男孩掏鸟窝反被啄,如何在古尔邦节偷偷把最好吃的肉留给他,如何在得知他决定搞水产养殖时,第一个站出来说“巴图尔,你肯定行”。
帅靖川说起古兰朵初来泰州时的趣事,她如何试图用新疆烤包子的方法改良黄桥烧饼结果惨败,如何第一次看球队训练时急得差点自己冲上场。
他们说着同一个女人,视角却截然不同。一个见证了她的根与源,一个正参与着她的现在与未来。那些叙述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更完整、更立体的古兰朵。
巴图尔捏着酒杯,终于借着酒意,说出了最真实的话
“我觉得好象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宝贝,一不留神,就被你抢走了。心里空了一块,很酸。帅靖川,我嫉妒你!”
帅靖川给他添上酒:“我懂。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样。但是,朵朵不是能被抢走的宝贝,她有自己的选择。你永远是她最重要的家人,是她的根的一部分。这谁也改变不了,我也从没想过要改变。我只是很幸运,成了她想要一起看前方风景的人。”
巴图尔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喝了一口酒。良久,他才红着眼框,重重拍了一下帅靖川的肩膀。
帅靖川能够感受到巴图尔的力道很大,但这份力道不再是较量,更象是一种男人间的托付和认可。
“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我一定会好好对她。”帅靖川的回答同样坚定有力。
这一晚,两个男人喝光了一瓶酒,似乎也喝散了心头的火药味。
夜里,帅靖川躺在主卧,给古兰朵发了条信息。
“晚上和巴图尔聊了很久,喝了一点。他讲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特别可爱。放心,我们都没事。晚安,朵朵。”
古兰朵很快回复,发了个偷笑表情:“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打起来!晚安,靖川。”
此刻,巴图尔睡在客房,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心里那股酸涩的胀痛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那么尖锐难忍。失落,释然,欣慰,情绪很复杂。
夜里,翻来复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少年时的他和古兰朵,两人站在喀什的阳光下,笑容璨烂无忧。他看了很久,不舍地锁上屏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