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塔县那天,姥姥一大早就起床了。
古兰朵醒来洗漱过后,发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三碗冒着热气的修乌尔汤面,还有一袋子刚烤好的、足够吃三天的芝麻奶香烤馕。
芝麻奶香烤馕是古兰朵最爱的口味,姥姥一直都记得她的口味喜好。
“朵朵,多吃点,路上时间长,不能饿着肚子。你呀,从小就饿不得半点。”
“姥姥,您放心,天塌下来,我第一件事都是先填饱肚子。”
古兰朵打趣着,接着大口吃着面,夸张地说姥姥这次做的汤比之前都鲜。
帅靖川认真地请教姥姥,烤馕如何保存才能一直酥脆。
三个人围着小餐桌,有说有笑,只是谁也不提“离开”这个词。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不去触碰这两个字。
行李装车时,姥姥拿出连夜赶工绣好的两双鞋垫。
“一双给朵朵,小伙子,这一双是姥姥给你的。”
两人接过姥姥手工制作的保暖鞋垫,眼框又没出息地湿润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帅靖川在车里发动着那辆越野车。
姥姥站在院门口的白杨树下,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强颜平静的微笑。
“朵朵,小川,路上慢点,到了喀什来个电话。”
风吹起姥姥花白的头发,那顶缀着银饰的库勒塔帽子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姥姥,您快回去吧,外面冷。”古兰朵从车窗探出头,故作笑得眼睛弯弯,“姥姥,我过阵子再来看您!记得咱们说好的,想我就打视频!”
“知道啦!你们赶紧走吧,趁着日头好!”姥姥摆了摆手,眼圈已经红了。
帅靖川挂挡,车子缓缓驶出院前的土路。古兰朵一直笑着挥手,直到后视镜里姥姥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小的蓝点,最后被土坡完全挡住。
“姥姥——”
她猛地转回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帅靖川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整个手掌冰凉,在微微发抖。
“朵朵,有空我们常回来!”
说着,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的盘山公路。
古兰朵此刻的泪水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川川,我发现姥姥真的老了,我能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有限,真想每天都陪着姥姥身边。”
“我懂!朵朵,姥姥不希望你伤心难过。还是那句话,回去我一定努力,多挣钱,经常带你回来看看姥姥。”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塔县完全看不见了。
帅靖川突然停车,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开阔的观景台。
远处,帕米尔高原的群峰在晨光中沉默着,近处只有风吹过砾石的呜咽声。
古兰朵终于不再压抑,眼泪潸然而下。
而此刻,姥姥还站在白杨树下,保持着目送的姿势。
风吹得她蓝色的长裙紧贴在腿上,她一动不动,象一尊守望的雕像。
脸上的平静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抽走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神情。
她的目光固执地锁定在车子消失的那个拐弯处,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又过了许久,她才缓慢地,一步一步挪回院子。
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姥姥的背一下子佝偻下来,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斗。
手指轻轻拂过餐桌,古兰朵坐过的位置,又拂过帅靖川坐过的位置。
她从怀里摸出那部智能机,按下右侧的长键,屏幕上的壁纸是朵朵在喀拉库勒湖边的笑脸,笑得没心没肺。
姥姥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手机屏幕上外孙女的脸颊,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朵朵真漂亮!姥姥的朵朵最漂亮!”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高原的风穿过白杨树枝,发出孤单的“沙沙”声。阳光把姥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泥土地上。
越野车驶入了喀什古城时,天色已经是黄昏。
阿依慕听见汽车喇叭声,掀开门帘快步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和面的面粉。
“朵朵,回来啦!小川,一路上还顺利吗?”
“阿妈,一切都挺好的。”
帅靖川连连点头:“阿姨,一切顺利。”
熟悉的唠叼像暖流包裹住古兰朵,朵朵突然鼻子又是一酸,把脸埋在母亲肩头。
“这是怎么了?朵朵,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阿妈,我想姥姥了,在帕米尔高原的时候,我也想你和阿爸还有两个哥哥了。”
“傻孩子!我们也想你!是不是舍不得姥姥?”阿依慕拍着女儿的背,眼神里面满是母亲对女儿的爱。“傻丫头!过段日子就回来,外面再好,家里最好,你的家人都在新疆,我们舍不得你。”
阿依慕虽然在和女儿说话,但眼神时不时看向帅靖川,想看看小伙子的决心。能不能为了她的宝贝女儿,一起回新疆发展。”
晚餐很丰盛,阿依慕几乎把拿手菜全做了一遍。
大盘鸡、拉条子、薄皮包子、烤羊排、缸子肉……摆满了长条桌。
席间,吐尔逊问了些塔县的情况,姥姥的身体,巴扎的热闹。
他听得很仔细,尤其在听到帅靖川骑马那段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神刮目相看。
“姥姥学会用手机视频了。”古兰朵献宝似的说,“虽然学的时候手忙脚乱,但现在基本会了!以后姥姥想我,就可以跟我打视频,我俩相当于每天都能见面。姥姥可高兴了,学习的样子象个小孩子,特别可爱呢!”
阿依慕听得直笑,“你姥姥很聪明的,这要是年纪大了,她学什么都快!”
吐尔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是啊,以后我刚到你阿妈家,什么都瞒不住你姥姥的那双眼睛。她很智慧,也很善良。”
帅靖川敏锐地注意到,自己未来的岳父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果然,晚饭后,阿依慕拉着古兰朵的手:“今晚你跟阿妈睡,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然后,她看向吐尔逊,又看看帅靖川,眼神里传递着某种默契。
吐尔逊清了清嗓子,对帅靖川说:“小帅,晚上叔叔跟你睡一屋,咱们好好聊一聊木雕。叔叔有几个问题,还要跟你请教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帅靖川感觉怪怪的,他六岁就和父母分床睡了。
自那以后的日子,几乎没有人挨近过他。
古兰朵和帅靖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知道父亲有话要单独对帅靖川说。
“好的,叔叔!”帅靖川答应了。
洗漱过后,吐尔逊让帅靖川先进去,自己在门外和妻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推门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两个男人,一老一少,此刻要同处一室,度过一个或许无眠的夜晚。
“坐吧!别紧张!我又不是戈壁狼!”
吐尔逊笑着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自己在另一张床边坐下。
“叔叔,您您又话要跟我说吗?”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吐尔逊侧脸的轮廓,那些被岁月和木屑共同雕刻出的皱纹,在此时显得格外深刻。
帅靖川的脸上,却满是紧张。
两人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吐尔逊终于开口。
“朵朵她姥姥,身体怎么样?”
“精神很好,但腿脚不太利索了。巴扎走了半天,回来累得坐在炕上半天没动。但是姥姥做饭、绣东西,手还是很稳的。”
吐尔逊点点头:“她年轻时,是塔县最能干的女人。一个人能管三十只羊,还能同时带朵朵她阿妈和她舅舅。朵朵这次回来,离开的时候,没哭鼻子吧?”
帅靖川如实回答:“朵朵挺伤心的,路上哭了好久。朵朵和姥姥感情特别深,姥姥特别疼爱朵朵。”
吐尔逊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朵朵象她阿妈!当年她阿妈嫁给我,离开塔县来喀什,也是车子开出去老远才哭。性子倔,就是不愿意让人看见,朵朵个性随她。”
吐尔逊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下某种决心。
“孩子,我和朵朵阿妈,还有她两个哥哥,我们都认可你了。”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帅靖川的声音有些激动。
“先别谢!有些话,朵朵她阿妈说不了,得我这个当阿爸的说。”
倾刻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叔叔,您说,我一定听您的!”
“朵朵她很聪明,心地又好,性子好强。但正因为这样,她有时候会把事情都自己扛着,累了也不说。你们以后在泰州,离喀什四千多公里,离塔县更远。我们做父母的,手再长也够不着。小帅,你应该明白叔叔的意思,照顾好我的女儿。”
“叔叔,您放心,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守护朵朵一生。”
“好!好!”
吐尔逊似乎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床头,显出一丝疲惫。
“睡吧,明天你们还要赶路回泰州,路上还得飞很久。”
帅靖川应了一声,去洗漱。等他回来时,吐尔逊已经躺下了,似乎睡着了。
帅靖川轻轻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月光通过维吾尔族雕花木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破碎而美丽的光影。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古兰朵和母亲轻柔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
他感觉肩上担子重了许多,古兰朵父母和哥哥们,对他这份沉甸甸的认可与信任,比任何彩礼都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