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出南京奥体中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的微鼾声。
突然,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啥呢?”队长歪在座椅里,眼皮都懒得抬。
九十分钟踢下来,整个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很想大睡三天。
“队长!我刚刷朋友圈,我二舅在溱潼开鱼头馆的,他发了条动态。”
“啥动态啊?看把你激动的!”
“我舅说,庆祝我外甥干翻南京队,今天所有顾客送鱼丸,管够!哈哈!我二舅真会蹭流量!”
车里响起了笑声,笑声松动了疲倦凝固的空气。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年轻门将忽然开口:“我姐在南京读大学,她刚给我发消息。她们学校今晚的烧烤摊,全被泰州球迷包了。”
“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姐说,泰州队球迷赢了球不急着回泰州,在烧烤摊撸串呢!老板问他们为啥这么高兴,有个泰州大叔喝红了脸喊话。我们泰州今天把南京赢了!老板,你说应不应该高兴?”
车里的笑声更热裂了。
“哈哈!咱们泰州真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这感觉,倍儿爽!”
这时,队长坐直身子,目光紧盯着手机。
“据说今天南京餐饮和住宿都爆了,住宿更夸张,南京奥体周边酒店全满,连十五公里外的民宿都被订光了。有家快捷酒店老板在微博感谢泰州老铁,说他们家民宿十年没住满过了,今天没有一间空房。”
“交通呢?”有人问。
“地铁奥体中心站,全天客流破历史记录。的士、网约车接单量是平时的三倍。最夸张的是,连南京长江游船的夜航班次都临时加开了两班,因为泰州球迷想看赢了之后的南京夜景。”
“所以咱们今天不只踢了场球?”
“哈哈!当然啦!你才知道啊?光今天一天,泰州球迷在南京的吃住行消费,保守估计破八千万。这还只是直接消费,不算带动的周边。”
年轻门将小声补充:“我姐还说她们学校门口那家鸭血粉丝汤,老板听说她是泰州人,多给她加了一勺鸭血。你们猜,老板说啥了?”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老板说,你们泰州小伙子,今天把南京踢服了。”
全车爆发出大笑,笑得有人拍座椅,有人抹眼泪。
“所以啊,咱们今天踢的不只是一场球,是一座城的抬头。”队长接话。
这句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尖上。
队长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泰州人可以挺直腰杆说,我来自泰州的。不用解释在哪儿,不用说什么。那个离扬州很近的地方。因为今天之后,江苏十三市,没人不知道泰州在哪。”
大巴车驶上长江大桥,放眼望去,江面漆黑,对岸的泰州,闪铄着星星点点的光。
古兰朵看着窗外那些光,每一盏灯下面,可能都有个人在说。
“看看!你们看看!咱们泰州队赢了!”
车里的疲惫被一种灼热的东西取代,那东西比胜利更烫,比奖杯更亮。
“教练,您也说几句吧!”
在球员们的热情邀请声中,泰州队教练站在大巴车的前面,看着这群年轻的小伙子们。
“你们刚才说的盛况,意味着咱们踢的每场球,都在真金白银地改变经济。意味着苏超不只是体育赛事,而是经济引擎。而咱们泰州队,今天成了这个引擎最猛的油门。小伙子们,今天的荣耀,属于你们当中的每一位。”
“谢谢教练!”
“谢谢助教!”
大巴车驶下大桥,进入泰州界。
高速路口,竟然有自发等侯的球迷,举着横幅,闪着车灯。人
群中,没有喧哗,他们安静地站在夜色里,象在迎接远征归来的军队。
球员们纷纷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有人会心一笑,忽然说:“值了。太值了!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全车人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开始哼唱起泰州的民谣。
是一首很老的泰州民谣,调子简单,词也简单。
一个人哼,两个人跟,最后全车都哼起来。
教练和古兰朵坐回座位,两人都闭上眼。她们知道,明天要开战术会,要研究总决赛对手,要处理伤病,要应对媒体。
但此刻,就让这些孩子们唱吧!
让他们在夜色里,在回家的路上,用最朴素的调子,唱出一座小城等了三十年的那口气。
大巴车穿行在泰州的夜色里,车窗上,映出一张张年轻的脸,疲惫,但眼睛亮如星辰。而车外,这座城市的无数窗口,正为他们亮着灯。
他们有一种被全世界看见后的、挺直腰杆的骄傲。
泰州队前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全车都听见了。
“刚收到消息,总决赛门票,十分钟售罄。其中,百分之四十被省外球迷买走。”
车内,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创造历史的重量感。
大巴车驶入市区。
球员们发现街道两旁,竟然还有未散的人群。他们不喊口号,就安静地站着,朝大巴车挥手。
一名球员忽然轻声说:“教练,助教,我以前觉得,踢球就是为了赢。”
“现在呢?”古兰朵问。
“现在觉得踢球是为了让这些挥手的人,手可以挥得更高一点,腰杆子可以挺得更直一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会成为他们的骄傲,我们会给他们带来骄傲,一座城市会因为我们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一番话,全车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
掌声从车厢最后面,一直传到最前面。不热烈,但持续,像泰州人骨子里的那股劲。
古兰朵想起帅靖川的话,“朵朵,泰州人不张扬,但很有韧劲儿。”
想起帅靖川,古兰朵的脸上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知道,总决赛会更难。
但她也知道,泰州队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有些胜利,赢一次,就足够改变一切。
而泰州,刚刚赢下了最重要的那一次。
大巴车缓缓停靠在训练基地门口。队员们鱼贯而下,疲惫,但脊梁挺直。
老李站在那儿,身上系着围裙。
“孩子们,今天受累了,李叔给你们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火锅。有牛油味的、有西红柿锅底的、有大骨头底汤的你们想吃什么,李叔今天管够!”
没想到一回到泰州,就能吃上火锅,泰州队的这群小伙子们,似乎比赢了球还高兴。一股脑冲上去,抱着李叔一顿示爱。
“李叔,我们爱死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爱死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