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靖川睡了不知多久,中途醒了几次。
感觉还没睡多久,又醒了。
翻来复去了几次,干脆起来接着干活。
睁开眼睛,头皮感觉很紧,每一根神经都在来回拉扯。
没办法,心里面装着那些活儿,始终是睡不太踏实的。
今天他决定雕刻柳园,柳园因柳敬亭得名。这位明末清初的说书大家,是泰州草根文化的代表。
帅靖川选了柳木,柳木的属性比较柔软,但轫性极强。
他不打算雕刻一座园林,而是打算雕刻市井书场。
闭上眼睛想象,一张方桌,一块醒木,台下坐着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
作为一名泰州人,他已经把柳敬亭这位大咖研究了透彻。
柳敬亭最绝的是,能把正史野史、民间传说全揉成自己的东西。
底座刻字,帅靖川用了柳敬亭的说书开场诗:“一块醒木七寸方,说尽古今兴亡。”
接下来的日子,连续一个星期,帅靖川没有一天能睡超过五小时。
每天都是昏昏沉沉从床上坐起来,洗漱过后给自己泡一杯红茶,拿起刻刀的那一刻,心就静了下来。
乔园是明代私家园林,小巧精致。帅靖川选了紫檀木边角料,深沉的紫色符合乔园“低调的奢华”。
他雕的是园林的月洞门,通过门可见假山一角,石上苔藓用极细的刀工点出。
乔园主人乔莱,官至监察御史,但晚年辞官回泰州,就守着这座园子读书会友。泰州人骨子里有一种‘知止’的智慧,仿佛知道哪里是归宿。
帅靖川在月洞门后雕了半卷摊开的书,想起了父亲一生没离开泰州。
但父亲时常说:“我雕遍了家乡的木纹,就等于走遍了天下。”
曾经,帅靖川觉得父亲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如今,才大彻大悟,父亲的境界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泰州队训练基地,古兰朵收到帅靖川发来的一张照片。
“朵朵,这里是泰州乔园,下次等你有空,带你去转一圈。”
“看起来挺不错的,绿意盎然,一看就是古代的大户人家。”
“哈哈!乔家过去确实是大户人家。这座园林每一块石头都是从太湖运来的,但运来后不是堆砌眩耀,而是顺应地势,融入环境。朵朵,足球也一样。学习先进战术,但最终要变成泰州队自己的东西。”
古兰朵笑他,比自己还关心泰州队。两人聊了几句,心照不宣的继续各自的事业。
帅靖川在底座刻下乔莱的诗句:“小园容我静,大世界任他忙。”
又过了几天,帅靖川雕刻到第六景,泰州学政试院。
这一次,帅靖川遇到了瓶颈。他决定去训练基地走走,找找灵感。
彼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没想到基地依然灯火通明。
他看见古兰朵独自在战术板前,上面画满了下一轮对手南京队的分析。
“朵朵,你怎么还没休息?”帅靖川一脸吃惊。
古兰朵也是一副见到奇葩的神情,“你不也没睡?而且,你还来到了我们泰州队的训练基地?川川,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梦游?”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古兰朵的眼睛看向战术板。
“川川,你看,南京队技术流,但我们有我们的打法。”
古兰朵的手指在板上一处敲了敲,“这里,他们的左后卫习惯性内收,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帅靖川看着古兰朵专注的侧脸,突然明白了该怎样雕学政试院。
他不该雕庄严肃穆的考场,而该雕深夜苦读的学子,窗上映出执着的身影。
就象眼前的古兰朵,就象场上训练的球员,就象这座城市的无数普通人。
泰州的底气,从来不在锣鼓喧天处,而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朵朵,我好象有灵感了!”
帅靖川激动地望着古兰朵,古兰朵被他的痴迷神色给逗笑了。
“你们艺术家有的时候像孩子,有的时候像”
古兰朵欲言又止,一直盯着帅靖川笑个不停。
“象什么?”
看着帅靖川如痴如醉的模样,古兰朵觉得这一刻的帅靖川,帅得更加富有层次感。
“像傻瓜很可爱的傻瓜!”
回到工作室,帅靖川换了块有节疤的木头。
节疤处,他雕成了烛台,烛光映照苦读学子的脸。
泰州历史上出过214名进士,5名状元。但最有意思的不是数量,是这些人的后续。帅靖川研究发现,他们中很多当了官又辞官回乡,办学、着书、种地。
比如崇祯年间的一位进士,晚年回泰州开了间私塾,束修随意,穷孩子分文不取。
这位进士说:“功名是给皇帝考的,学问是给自己长的。”
帅靖川倒吸了一口气,在学子手边的书上,刻了极小的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
这是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话,后面还有半句“为生民立命”,他决定留给下一景。
底座刻字,他选了试院门口的古联:“科场险阻寻常事,学问精深方寸心。”
几日后,帅靖川正式开启第七景“光孝寺”。
雕到一半时,工作室来了意外的访客,几个南京球迷。
为首的中年人说:“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雕的泰州景,我们想订一套南京景点,和泰州这套配对。”
帅靖川愣住了。
中年人很诚恳:“我们是南京队球迷,但佩服泰州队的拼劲。足球是对手,文化是朋友。我们想用这种方式,向泰州致敬。”
帅靖川移步,给吴超打了一通电话。
吴超得知后,一拍大腿:“川儿,看见了没?这就是苏超带来的改变!现在大家不但看见了泰州,还发自内心尊重咱们泰州!泰州形势一片大好,我看这次能够出圈”
吴超兴奋至极,在电话那头连连恭喜。
帅靖川接下了订单,但他要求南京那套也用泰州的木头。
长江泰州段的漂流木,经过江水千百年的冲刷,纹理里藏着两个城市共同的水系记忆。
对此,南京客户欣然接受。长江流经南京,也流经泰州。
那天晚上,帅靖川在光孝寺的底座刻下寺内古碑上的话。
“江流千古,佛光普照。”
最近帅靖川沉迷工作,古兰朵有好几日仿佛此人已经断联。
一个雨夜,古兰朵来到工作室。浑身湿透,眼睛亮得惊人。
直到看见帅靖川,跟往常形象判若两人,蓬头垢面,胡子拉渣。
她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努力,为泰州做点什么,为苏超做点什么。
她指着帅靖川雕到一半的第八景,帅靖川告诉她,这是泰山公园。
“川川,我找到破南京队的方法了。”
“说说看。”
古兰朵越说越快:“南京队像紫金山,高大雄伟,天赋好。我们像泰山公园,山不大,也不高,但每一寸都是自己挣来的。所以我们的战术不该是硬碰硬,而该是水滴石穿”
那晚,他们在工作室待到凌晨,帅靖川雕刻,古兰朵推演战术。刻刀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雨夜里交织。
第八景的底座,帅靖川刻下:“山不在高,有树则灵。”
第九景“溱潼古镇”雕刻期间,球队传来坏消息。
主力后卫训练中韧带撕裂,赛季报销。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这个出身溱潼渔家的后卫,是球队的防守内核。
古兰朵沉默了很久,最后选择调整了战术,把原本的后腰改造成后卫。新阵容磨合的痛苦期,球队又输了一场。
帅靖川在雕溱潼古镇时,特意雕了会船节的一个细节。
一条旧船帮裂了,渔民们不是换船,而是用更结实的木头补上,补处反而比原木更坚固。
泰州人的智慧在于:接受残缺,然后在残缺处生出新的力量。
底座刻字:“船破千帆过,会传三百秋。”
最后四景分别是:凤城河、凤栖湖、天德湖、中国医药城。
帅靖川用了现代技法,凤城河和凤栖湖的波纹他用激光刻出细腻的层次,天德湖的倒影用了镜面镶崁,医药城的建筑群用了3d分层雕刻。
当最后一刀落下,十二景在工作室长案上一字排开。从宋代的望海楼到现代的医药城,时间跨度千年,但气脉相连。
得知帅靖川完工,吴超带来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梅兰春酒,古兰朵晚上也前来参加。三人举杯,古兰朵以茶代酒,备战期禁酒。
吴超醉眼朦胧,“省文旅厅最新数据,因为苏超效应,来泰州的外地游客同比增长了210。他们不光看球,还按图索骥找这些景点。”
吴超指着十二景:“现在网上有句话,认识泰州,从十二景开始;理解泰州,从一场球赛开始。”
帅靖川抚摸着自己雕刻的每一处细节:“泰州就象一坛老酒,封得严,开得慢,但一旦开了,香得久。”
窗外,又一个黎明将至。古兰朵起身告辞,今天有场重要的热身赛。
走到门口,她回头:“等赢了南京队,我想带全队来看这十二景。让他们知道,他们捍卫的是什么。”
帅靖川点头,在她身后轻声说:“你们已经让泰州被看见了。”
晨光通过窗户,照在十二景木雕上。千年的时光在刀工中凝固,而一座城市的未来,正在球场上奔跑。
最后一景医药城的底座,帅靖川刻的不是古诗,是他自己的一句话:“此地善养。养病、养心、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