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良久,父亲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吸入木屑特有的微哑。
“小川,你过来看看这块料子。”
帅靖川凑近前去,凭借他从小耳濡目染的眼力,也能看出这是一块难得的好料。
“爸!这块料子不错啊!木质均匀,无疤无裂,色泽温润。看着是樟木的,稳定性好,适合雕坐像。”
“恩!算你小子有眼光!”
老帅终于转过身,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父子二人对视时,老帅目光深深地看着儿子。
“看你心里装着高兴事?愿意跟爸说说吗?”
帅靖川笑了笑,于是将白天在凤栖湖和雕花楼的见闻,简单说了说。
老帅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工作台的边缘。
等帅靖川说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尊佛象粗坯,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平时要多把时间花在手艺上,几天不刻,手艺就会生疏。你虽然有天赋,但也不能偷懒。跟你差不多大的新一代木雕手艺人,有些天赋虽然不如你,但是勤能补拙。记住了,才华是可以靠后天努力训练出来的!”
“爸,我知道了,不偷懒的。对了,爸,现在科技发展了,其实雕刻过程中,有些环节可以借助机器。”
老帅猛然抬头,看着儿子,一脸不悦,但没说话。
“爸,我就打个比方吧!”帅靖川担心父亲不悦,赶紧解释。
“爸,我不是偷懒的意思,我是觉得可以先用数控雕刻机打出大型,定好基准,您再来进行细节的精雕和神韵的刻画,这样不仅能节省大量时间和体力,精度也更有保障,特别是对于一些需要对称和重复的复杂纹饰……”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帅抬手打断了。
老帅拿出三把刀,一把是宽刃的“平口凿”。刃口宽厚,用于砍削大形,去除多馀的木料,是开荒的利器。
一把是刃口略带弧度的“圆口凿”,用于挖掘凹面,塑造佛象衣纹的起伏和肌肉的轮廓。
最后一把是极其纤巧的“尖头线刻刀”,细如针尖,用于刻画最细微的发丝、眉眼和璎珞衣饰的纹样。
他将这三把刀,依次放在工作台上,与那尊佛象粗坯并排。
然后,他挽起了袖子,露出了肌肉线条依然清淅,布满了细小疤痕和陈年老茧的小臂。
“你说机器定基准?小川,你告诉我,什么是基准?”
“爸——”
“小川,雕佛不是塑泥巴,可以随意增减。雕佛,是减法。这一刀下去,就再也补不回来。所以,下刀之前,基准就在我心里,在我对这块木头的理解里,在我对佛菩萨法相的理解里。”
说完,老帅的手臂稳健地移动着。
“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连绵不绝,如同古老的打击乐。
他时而下凿狠厉,大片削砍,粗犷有力。
时而运凿轻灵,小片修整,细腻精准。
身体随着发力微微晃动,但那握凿的手却稳如磐石。
眼睛紧紧盯着刀刃与木头的接触点,仿佛能看穿木质纤维的走向。
“小川,看明白了吗?这不是机械的重复劳动,这是在用力量和经验,与木头进行最直接的对话,是在混沌中,硬生生开辟出形体。”
帅靖川屏住呼吸,他能看到父亲额角微微沁出的汗珠,能看到他小臂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绷紧的线条,能感受到那股全神贯注、物我两忘的气场。
粗坯的木屑纷飞如雪,一个多小时过去,佛象的坐姿、躯干、四肢的大型已然确立。
佛象去除了所有冗馀,比例协调,结构准确,充满了内在的张力。
但这,依旧只是一个“坯”,没有生命。
老帅放下平口凿和木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刚才消耗的精力都呼了出来。
“爸,您歇会儿吧!”
老帅没有停顿,拿起那把圆口凿。
这一次,他不再借助木槌,完全依靠手腕和手指的力量进行铲削和剔挖。
他的动作变得柔和了许多,但要求却更高。
圆口凿在他手中,如同画家手中的画笔,又如同外科医生手中的手术刀。
他开始处理佛象的衣纹,这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帅靖川看见父亲的手腕微转,圆口凿顺着预想的衣纹走向轻轻推进,一层薄如蝉翼的木片被精准地铲起。一道自然流畅、富有弹性的衣褶便显现出来。
他时而在袈裟的垂落处用凿,刻画出沉重下垂的质感。
时而在手臂弯曲处运刀,表现出布料受到拉扯的紧绷感。
时而在衣缘处轻挑,雕出卷曲飘逸的灵动。
每一道衣纹的深浅、宽窄、弧度、转折,都充满了变化,绝无雷同!
它们仿佛是随着佛的动作自然形成,带着风的痕迹,带着布的质感,而不是被设置好的程序刻出来的呆板线条。
老帅的手指极其稳定,对力道的控制妙到毫巅,深一分则可能破相,浅一分则韵味不足。
帅靖川看得心神激荡。
他知道,这是机器雕刻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机器可以复制型状,甚至可以做到极其精细,但它无法赋予每一刀“情绪”,无法根据木料细微的纹理变化而随机应变,无法让衣纹拥有这种“活”的气息。
又是近两个小时过去,佛象的衣纹已基本完成,流畅生动,仿佛微风吹拂,袈裟随之而动。老帅的呼吸变得略微粗重,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汗衫。
他最后拿起了那柄最纤细的尖头线刻刀。
接下来的工作,更是对耐心和极致技巧的终极考验。
老帅要开始刻画佛象的面容和细节。
在此之前,他去用温水仔细洗净了手,微微闭目凝神了片刻。
这过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精神力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无比澄澈和宁静。
帅靖川看见父亲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佛象面前,右手以握笔的姿势持着那柄细如麦芒的尖头刀,左手轻轻扶住佛象的头部。
父亲的动作变得极慢,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刀尖,落在了佛象眉眼的位置。
没有敲击声,只有刀尖划过木质纤维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细腻而绵长。
寂静的四周,父子二人好象都屏住了呼吸。
老帅的手腕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转动、推进。
他在刻画佛的眼睑,那一道微妙的弧度,决定了佛象眼神是慈悲、是威严、是宁静还是悲泯。刀尖循着他心中构想了无数次的线条,缓缓移动,每一丝力道的轻重缓急,都影响着最终的神韵。
然后是鼻梁的挺括,唇角的微扬。
佛的嘴角那似有似无、蕴含无限智慧的微笑,是雕刻中最难把握的。
耳廓的轮廓,以及头顶那一颗颗排列精密、细如粟米的螺髻……
帅靖川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父亲那专注到极致的侧脸,看着那微微颤斗却始终稳定的刀尖,看着木质表面在如此精微的刻画下,逐渐浮现出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人心的神态!
那不是简单的五官组合,那是一种精神的外化,是一种能量的凝聚!是眼前的这块死木,正在被赋予灵魂!
当父亲最终停下刀,缓缓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背时,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那尊佛象,虽然还未经过打磨、上漆、贴金等后续工序,但其法相已然庄严圆满。
眉眼低垂,似在俯视众生,带着无尽的慈悲与智慧。
嘴角那抹微笑,微妙难言,透露出洞察一切的宁静与安详。
整个形体,从宏观的动态到微观的细节,都达到了一种高度的和谐与完美。
老帅轻轻放下那柄尖头刀,转过身,看向儿子。脸上充满了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使命后的平静与傲然。
他指着那尊佛象,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体力消耗而有些沙哑,却字字如凿,敲在帅靖川的心上。
“小川,你看。这眉眼的弧度,这嘴角的笑意,衣纹的流转……你告诉我,哪一刀,是机器能刻出来的?”
“爸,我不是哪个意思,我”
老帅打断:“机器的基准,是数据,是坐标。除了几十年手上的功夫,我的基准,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形态可以模仿,但神韵是机器的死穴。木雕的魂,不是靠辅助,是靠一代代匠人,把手练准,把眼练毒,把心练静,用岁月和心血,一刀一刀,‘请’出来的!”
这一刻,帅靖川所有关于机器辅助的想法,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哑口无言。